这里是北周边界的一个小村落,名唤小彭村,背靠一座拔地而起的无名山,山似刀削高逾千仞,纵横百里。
村东头有一条从山上化雪而下的溪水,本是个大鹏展翅绝佳风水地脉格局,无奈这乱世,多好的地形也抵不过人祸丛生。
“征兵啦,又征兵啦!”
尘土飞扬,烈日高悬,一队拿着长枪穿着铁甲的大头兵们突兀地进了村子,村子深处的几户人家急忙关门落锁,村子外围的大婶抓着自家孩童往屋子里躲。
村口参天老槐树下,一众军爷围在一位方脸统领四周。
这方脸统领时不时看看手中名册,时不时侧头与一老翁交谈,举手遥指,便有兵士即刻上前,踢开某个房门,闯进去搜寻一番,拖出男丁。
军爷进屋抓壮丁的嘈杂呼喊声,孩童的哭闹声,女人的尖叫怒骂声,一时间哀嚎遍野,凄凄惨惨戚戚,在这正午时分,闹得整个村子狗吠鸡飞,嘈杂不已。
“……军爷,咱这村子,真的没多少男丁了……”小彭村的里长战战兢兢地给统领轻声汇报。
统领合上名册,斜眼看看里长:“没有男丁也成。今年的田税、丁税,往上浮三成吧。”
“军爷,军爷,行行好,求您行行好……这,这这怎么成……”里长擦擦额头的汗,快给军爷跪下了。
“连年征战,咱们村子的男人们都死的差不多了……村子里的这点儿地,都靠这些个老弱耕种,本就没什么收成,还要加利,我们可怎么活啊……”里长越说越屈,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淅淅沥沥地浸出来。
远处一间土坯房的房门大开,一个小男孩,从房门里快步出来,沿着沙土道跑到槐树下,身后还跟着一个垂髫稚子。
“汲渊!你快回去!大人说话你添什么乱!”里长旁边的几位大婶,连忙拉住汲渊,同时一把拦住跟着他的汲家小弟。
“里长爷爷,我去吧。我家小弟麻烦几位婶娘和里长多多照顾。”汲渊瘦弱的小脸扬起,转身对着坐在大槐树下的统领说:“这位统领,我愿去服役。”
统领抬眼上下打量了面前的这个小男孩,体格瘦小但双目黑亮,联想到自家稚子:“你……服役是要上战场,要杀人的,你拎得动枪吗?”
汲渊一把握住旁边兵士手里的盾,举起挡在头顶,声音嗡嗡地从盾下传出:“统领,别看我个子小,我劲儿大,我可以。”
汲渊的小弟牢牢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含了两泡泪,不哭也不闹。
汲渊放下盾,轻轻捏了捏小弟的手,对着统领作了个揖,言辞恳切:“征兵的话算上我,这样村子人数就够了。统领开恩,能否减免村子今年的田税……”
方脸统领左右踱步,上面颁下来的征兵令迫在眉睫,没完成谁回去都要挨板子,这乱世容不下恻隐之心。
“行,你加上刚刚抓的几个,勉强凑足,算你们村子今年人头齐活。”说完合上名册,统领转头对里长说:“这次服役你们村子算是完成了,一会儿收尾签字画个押,我自会上报六官府。”
统领看了看汲渊,转头对围在周围的人群吩咐:“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话别,一炷香后在村外大石旁集合,回营。”说完转身带着一众兵甲,往村外头走去。
以往征兵,抓到人即刻拉走,这次是汲渊年纪小,征兵的统领难得起了恻隐之心,给村子里留了一炷香的时间话别。
汲渊牵着小弟汲远,走到里长和几位婶娘身边,压着小弟“噗通”跪下了:“里长,各位婶娘婆婆,自我们汲家流落到村子以来,多靠大家帮助。如今我能为村子尽一点力,我心甘情愿。”
汲渊带着小弟对着众人磕了个头,头还未磕完,便被几个婶娘心疼地拉了起来:“……这说的什么话,你们兄弟俩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如今……”
胖婶未语泪先流,如今这乱世,战火纷飞,人命如草芥,大人都自顾不暇,这尚未束发的孩子上了战场,跟送死无异。
“婶娘,我会照顾好自己,只是我弟他年幼……”汲渊回头看了看一直攥着他衣角的小弟,红着眼睛说:“拜托里长和各位婶娘婆婆照拂……”
汲渊又欲跪下行礼,被里长爷爷一把拦住:“孩子,你放心去吧,你家弟弟我们全村的人都会照顾的。”里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不停地抚摸着汲渊的头,千言万语如鲠在喉。
“远儿,你要乖乖地,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汲渊回头抱了一下自家小弟,给小弟擦干脸上的黄土,摸了摸头,扬扬手,转身往村子外走去。
一阵风过,扬起漫天尘土,也吹动了老槐树。
万物有灵,老槐树哗啦啦地摇动臂膀,如同下了一场雨,落了满地落叶。
汲远瞪着哥哥渐行渐远的身影,紧紧地握着小拳头,将哥哥的背影,牢牢地记在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