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完之后,壁炉里只剩下薄薄一层灰烬。
灰烬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里面零星混着几片焦黑的纸屑。陆缄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伸手拨了一下,灰烬底下露出那枚铜钱的残骸——裂成几瓣的金属碎片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铜绿色,边角被火燎得发黑,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本的轮廓了。
他把那些碎片捡起来,用指腹擦了一下表面。铜锈蹭在手上一层绿,像某种干涸已久的血迹。
沈逾白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这枚铜钱,”陆缄站起来,把碎片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那块暗红色布片放在一起,“从哪儿来的?”
沈逾白沉默了几秒。“游戏给的。每个玩家第一次进入副本的时候,系统会发一件初始道具。有的人拿到的是钥匙,有的人拿到的是地图。我拿到的是这个。”
“它有什么用?”
“它替我记住了很多东西。”沈逾白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每次轮回结束,我的记忆被清空之后,铜钱会把上一轮的部分碎片保留下来。不多,大概百分之五。够我认出你,不够让我想起来你是谁。”
陆缄看着手里的碎片,铜绿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痕迹。“现在它碎了。”
“因为册子烧了。它记住的那些东西——三百七十四遍轮回的碎片——没有可依附的主体了,就跟着册子一起散了。”
“那你现在还记得什么?”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晨光从彩绘玻璃穹顶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淡金色的粉尘。沈逾白的眼睛在光里是深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浅的琥珀色,像冬天结冰的河面底下透出来的一点太阳光。
“还记得你。”他说,“记得你的鞋带。记得你走路先迈左脚。记得你拽我衣角的力道。记得昨晚。”
“昨晚?”
“昨晚你说,这次我不会忘了。”
陆缄的耳尖微微发烫。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站在那里,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碰着那块暗红色碎片和铜钱残片,像在握着一个很小很小的、正在缓慢降温的壁炉。
“那今天是什么日子?”陆缄问。
“第二天。”沈逾白说,“暗宅副本一共七天。昨晚是第一夜,今天是第二天白天。剩下的六天里,我们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逾白转过身,朝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显得很轻,像一片叶子贴着地面滑动。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
“找到其他人的命。”
姜采薇是第二个醒来的。
陆缄和沈逾白回到那间八人间宿舍的时候,姜采薇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低着头,用一种极其专注的姿势在拆自己的马尾辫。她的头发散下来之后披在肩上,看起来比昨晚年轻了好几岁,但她抬头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清醒和警觉让陆缄意识到她压根不是刚醒。她早就醒了,一直在等有人回来。
“你们去哪儿了?”她问。声音平稳,没有恐惧,甚至连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书房和餐厅。”陆缄说。他没有提宅主,没有提那本册子,没有提壁炉里的火和那块暗红色的布片。但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姜采薇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其他人还没醒。”她说,“吴满中间醒过一次,缩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周国良打呼噜,从昨晚到现在没停过。另外两个——刘卫东和赵诚——我从头到尾没听见他们出声。”
陆缄走过去看了一眼。靠墙的两张床上,两个男人面朝墙壁侧躺着,被褥整齐,呼吸平稳,像在正常地睡觉。但陆缄注意到一个细节——他们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底下,鞋尖朝外,像被人刻意对齐过。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双鞋。刘卫东的是一双黑色皮鞋,鞋面蒙了一层极薄的灰,像在床底下放了很多年。赵诚的是一双运动鞋,白色鞋带系得很紧,每一圈都均匀对称,打结的方式和陆缄一模一样。
陆缄站起来,走到吴满的床边。被子下面鼓起一个小山包,山包的边缘在微微发抖。陆缄在床沿上坐下,隔着被子拍了拍那个小山包的顶端。
“醒了就别装了。”
被子里安静了半秒。然后被子边缘掀开一条缝,一只通红的眼睛露出来,警惕地左右扫了一圈,看见沈逾白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看见姜采薇坐在自己的床上重新编辫子,看见陆缄坐在自己身边,那只眼睛慢慢睁大了一些。
“你、你真的回来了。”吴满的声音又细又哑,像一根被人拧干的湿毛巾,“我以为你们都死了。昨晚你们出门之后走廊里那个东西一直在爬,从我们门口过去了七趟,第七趟的时候它停下来了,在门缝那里看了很久。我以为它会进来,但它没有。它只是看着,然后走了。”
“它不会进来。”沈逾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它负责巡逻,不负责进房间。只有在所有人都睡着的时候它才能进来。昨晚它进来过吗?”
吴满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没有。但我听见它在翻东西。不是翻我们的东西,是翻走廊里的东西。它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