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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4纸符与签名照驱鬼(第1页)

立言的酒店房间在鬼敲门的第二天早上终于恢复了正常。

替身姑娘走之后,浴室里的灯不再无故闪烁,镜子上也不会再莫名其妙凝出一层水雾。立言把房间里所有的灯关了——那些从第三天傍晚就开始亮着的顶灯、床头灯、落地灯、浴室灯、玄关灯,终于完成了它们的历史使命。他站在开关前,手指在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啪地一声按下去。

房间陷入了正常的、只属于早晨的光线。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立言第一次觉得这间住了大半个月的酒店房间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因为少了什么东西,是因为多了一个人。

韦一正蹲在床头柜前,把昨晚从立言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的那枚胸针翻来覆去地看。胸针的银质底托氧化发暗,镶嵌的碧绿色石头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光,背面刻的两个繁体字“归魂”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的。韦一没有用手直接碰——他用一张裁成小块儿的A4纸垫着,把胸针放在床头柜上,表情像法医在检验一件证物。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立言靠在电视柜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先收着。不能扔,也不能随便封——里面那滴血是孟秋的,扔了等于把线索扔了。”韦一把胸针小心地放回首饰盒里,用那块垫过的A4纸裹了几层,再塞进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动作很谨慎,像在处理一枚没有引爆的□□。

“你刚才说拿A4纸垫着——A4纸也能当符纸用?”立言看着他帆布袋里露出的半沓裁得歪歪扭扭的白纸。

“能啊。五毛一张,裁成八块,平均每张符六分二厘五。”韦一把帆布袋拉上,语气理所当然,“黄符纸一块钱一张,裁不了这么小,不划算。而且鬼不在乎纸是什么纸,它们在乎的是画符的人是不是真心替它们说话。”

立言想起刚才韦一哼的那段调子——很短,很慢,在浴室白色瓷砖之间轻轻弹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韦一帮一个鬼魂了结心愿。没有符纸,没有桃木剑,只有一段听不懂但让人莫名难过的旋律。而这个人告诉过他,每帮一个鬼,自己就会丢一段记忆。

“你的符也是这么画的?用A4纸?”

“嗯。铅笔是打印店送的。”韦一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奶奶以前用艾草代替引魂香、用柴火灶里的木炭代替墨、用包粽子的粽叶代替符纸。我跟她比已经算奢侈了,好歹还有A4纸和铅笔。”

立言看着他那双因为没睡好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把到嘴边的那句“你这样值吗”咽了回去。这个人用六分二厘五一张的符纸帮鬼魂了结心愿,帮完之后自己脸色发白、额角冒冷汗。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不是逞强——是真心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走吧。”立言拿起车钥匙,“早饭。”

“卤蛋和茶叶蛋都加?”

“都加。豆浆也加。”

韦一笑起来,把帆布袋斜挎在肩上,跟着立言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浴室里安安静静,镜子上那道细细的水痕已经干了。

早饭是在横店影视城附近的一家早餐店解决的。立言压低了帽檐坐在角落,韦一坐在他对面,面前堆了三个空了的蒸笼、两个茶叶蛋壳、一碗豆浆。他吃东西的样子和昨天在片场抢到卤蛋时一模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嚼得认真,不浪费一口。

“今天有什么安排?”韦一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

“下午有个商务拍摄。晚上回酒店。”立言顿了顿,“你跟我一起去。”

“我又不是你的助理。”

“你是我雇的民俗顾问。”立言说,“雇你来就是让你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万一拍摄现场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你那三千万阳气在那儿,不干净的东西早跑光了。”韦一叼着豆浆吸管,“不过去就去吧。反正我也没事干。”

立言看着他三秒,没戳破他那句“反正我也没事干”的真实含义。这个人从搬进他家开始就没闲过——裁符纸、画符、给符纸分类、研究那枚胸针、去找老钱拿了一支等了三十年的签。他嘴里说“没事干”,其实一直在忙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事。

商务拍摄在横店一个摄影棚里。品牌方是立言代言的男装品牌,春夏季新款,拍摄内容是几组简约风格的硬照。立言换了衣服站在背景板前,摄影师举着相机指挥他转角度,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韦一抱着帆布袋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嘴里叼着棒棒糖,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半沓A4纸和铅笔,开始裁符纸。

裁纸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摄影棚里格外清脆。小周站在旁边,看见他把一张A4纸对折、再对折、然后用直尺压着撕成八等份。撕出来的纸片边缘参差不齐,但大小还算均匀。

“你在干什么?”小周小声问。

“画符。今天的还没画完。”韦一拿起铅笔,在第一张纸片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文。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墨色很淡,是铅笔快用完了硬蹭出来的;有些地方用力过猛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这是什么符?”

“辟邪的。贴门上防煞气回潮。”韦一把画好的符码在膝盖上,“滴水煞虽然破了,但渗进立言气运光里的残留还在。这个符能慢慢吸掉那些残留,大概一周换一张。”

小周看着他画了三张符,每一张的符文都歪歪扭扭但不重样。她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她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画的这些符——真的管用吗?”

韦一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铅笔放在膝盖上,拿起一张刚画完的符,对着摄影棚里刺目的白光看了看。纸片很薄,铅笔的痕迹在逆光下几乎看不见。

“管用。”他说,“不是因为我画得好——是因为我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需要符的人。符纸只是媒介,真心才是法器。只要心诚,打印纸和朱砂符一样灵。反过来,要是画符的人心里想的是‘这张符能卖多少钱’,那就是一张废纸,再贵的黄纸朱砂也没用。”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天前在片场,这个满脸血浆的疯群演被保安架走时扭头喊话的样子。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人疯了。现在她看着他蹲在折叠椅上,用五毛钱一张的A4纸认认真真地画符,忽然觉得这张歪歪扭扭的纸片比任何东西都值钱。

“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小周问。

“想的是立言今天出门别踩狗屎。”

小周噗地笑了出来。韦一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把画好的符码齐放进饼干盒里。

拍摄在下午四点收工。立言换回自己的衣服,跟品牌方负责人握手道别,然后走到角落来找韦一。韦一正把最后一张符塞进饼干盒里,膝盖上散着几张裁好的空白纸片和一支铅笔。

“你画了多少?”立言看着他膝盖上那一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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