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戈这就住下了,东方离幽的姑母也就是皇后娘娘之前派来的御医顺便也照料起了他,无非是多送些节礼。
一晃半月已是深秋,铁戈的外伤已是痊愈,是连御医也惊叹的程度。
这日金风送爽,层林尽染,莽莽原上漫着琥珀色的秋光。东方离幽下朝回府听闻他刚痊愈就又去了原上,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原上寻他。两人似是心有灵犀,或是那两匹踏雪无痕的白马心心相印,很快就遇见在一处。
东方离幽一身正红色官袍曳地,织金的云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木镶玉的带钩紧扣着玉带,将腰身束得愈发挺拔。头顶的黑色乌纱帽端正齐整,帽檐微微压着,衬得他原本清隽的眉眼,添了几分朝堂上的端肃。手中缰绳松松挽着,目光悠然掠过漫山遍野的灼灼枫红。
两匹白马靠近互相依偎着。铁戈惊喜地发现他的官服不一样了,赶紧在马上抱拳弯腰,贺他升官!
东方离幽勒住缰绳带着几分得意看向铁戈,唇边噙着浅淡笑意“你怎么才好就跑了出来,今晚请你外面吃去,天气渐冷原上太寒,你可不许跑回来住。”
这段时日的安乐让铁戈也开朗许多,与东方离幽的相处也更随和日常。只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中总觉叨扰太久不好更何况他还有职责在身。
“府中的点心也吃完了,一会带你去桂满楼,来是不来?”东方离幽知道他就好一口吃的。
铁戈更是笑得眉眼弯弯,抬手遥指远处。
东方离幽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片雪白的荻花在风里摇曳,像撒了满地的月光。
他又望向铁戈,见他抬手比划几下,眼睛亮晶晶的似在说景色极美。
东方离幽低笑出声,抬手挥鞭率先纵马朝荻花丛去。铁戈忙策马跟上,马蹄踏碎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秋阳暖融融地落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日落西山东方离幽凝神眺望远山,忽闻身侧传来一声清厉哨响,是铁戈以指节抵在唇边,吹出的一声穿云裂石的呼哨。那哨音极短,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刺破秋风里荻花簌簌,直透云霄。
哨音未落,旷野尽头陡然炸响一阵惊雷般的蹄声!
东方离幽猛地回头,瞳孔骤缩。只见四面八方的林莽沟壑间,竟有黑影破土而出——那是百匹健硕的骏马,鬃毛飞扬如墨,四蹄踏得尘土冲天,宛若盛大的洪流,裹挟着撼天动地的气势,朝着这边奔涌而来。它们越过枯黄的草甸,踏碎满地的枫红,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尘土与野性的腥膻。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群野马看似狂奔乱突,实则井然有序。到铁戈马前数丈之地,为首的一匹黑鬃烈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长嘶,其余马匹竟齐齐收住蹄子,扬颈嘶鸣相应,而后驯顺地列成方阵,甩着尾巴,喷着响鼻,一双双桀骜的眸子,竟齐齐望向那马群中的将军——铁戈。
风卷着马嘶声掠过,扬起铁戈玄色劲装的衣角。他骑在马上,小小的身影,偏偏英姿勃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是烈马般的野性与力量。
东方离幽僵在马背上,握着缰绳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方才唇边的浅笑早已荡然无存。他一介文人哪里见过这样震撼的场面。
铁戈竟还能号令群马,那抹灼目的红袍,在这万马奔腾又倏然静立的壮阔景象里,竟如此单薄,如此渺小。
不待他从震撼中反应,那哨音余韵未散,那片气势逼人的马群忽然动了。
不再是方才奔涌而来的野性洪流,为首的黑鬃烈马长嘶一声,率先扬蹄,踏着极规整的步子,绕着高坡缓缓踱步。紧随其后的马群竟如训练有素的将士,分成数队,首尾相接,在金黄的原上踏出一圈圈流畅的弧线。蹄声错落有致,竟像某种古老而雄浑的鼓点。
它们时而并驾齐驱,四蹄翻飞间扬起漫天金红的落叶,时而分向疾驰,在旷野上织出一幅流动的墨色画卷。最奇的是,百匹马竟循着某种默契,在东方离幽面前的空地上,踏出一片形似“贺喜”二字的蹄印。
东方离幽僵立马上,望着眼前这超乎想象的奇景,乌纱帽的系带被风拂得猎猎作响。这群桀骜不驯的烈马,竟在···为他祝贺!
身侧的铁戈仰头望他,黑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嘴角噙着温暖甜蜜的笑,他打心眼里为他高兴。
这是铁戈送他的贺礼,东方离幽的心境向来和风细雨,除非生死攸关,可原来心动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惊涛骇浪,撞得人神魂俱颤。
怪不得兄长要去那危机四伏的战场!怪不得兄长与少年将军会有那么一段情!原来!原来是这样的动魄惊心!
原本升官之喜已让他喜上眉梢,他想要回府第一个告知铁戈。可铁戈送他的回礼却让他荡气回肠!喜不自胜!
······
东方离幽订的是锦楼的雅间,铁戈知道要去人群中又把面具戴上。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东方离幽迫不及待道“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你还记得吧,那时人们说有人杀了只猛虎,我以为是什么壮汉,没成想是你这个瘦弱的小乞丐”他的语气中只有钦佩,完全是朋友间的调笑
铁戈记得,就是在这瑞靖王给了自己一个机会。于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二人入座,酒菜具备。
东方离幽看着天边的火烧云细细道来“你那日马蹄之下救下的是蒋明谦的妻子和蒙家的孙少爷,今日朝堂上蒙家军征战西国捷报连连,连夺二十九城。大概年后春日就会凯旋而归。蒙家满门忠烈,连唯一的女儿都是杏林学子,悬壶救世。”
东方离幽回过头,正看见铁戈无忧无虑大块朵颐吃上了东坡肉,嘴里塞得满满的,筷子还夹着一只鸡腿。耳朵是在听了,但心里看起来是一点不在意。
东方离幽哑然失笑,“今日是个好天气,我们不说这些,我们喝酒吃肉!”
东方离幽举杯,他还没和铁戈喝过酒不知他的酒量。
铁戈也不知,但这上等的葡萄美酒他哪能不贪杯。
店里的好酒好菜一股脑上来,铁戈虽说不了话但东方离幽是爱说的,铁戈吃得开心,东方离幽看着他吃得香,也胃口大开,喝着小酒多进了些。
待酒足饭饱,东方离幽长叹一声,又俯身向前将他的黑铁面具摘下。他长久的注视着,铁戈也知自己相貌丑陋,又加上喝了酒,被他那么一盯,只觉自己的心脏都红得发烫。他那么清雅俊逸的人,瞧着自己···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