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渡没有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所有已知的信息重新排列组合。柯尔特助教三年前来过这家店,找一样东西。他失踪了。三个月后,学院宣告他死亡。但他的徽章被幽灵买走了,幽灵说他还活着。现在徽章出现在他的房间里,而他的日记指向这家店。这一切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我可以配合调查。”谢知渡说,“但有一个条件。我要先看一眼那本日记。”
季临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谢知渡没有躲,直直地迎着他的目光。片刻后,季临渊开口了:“可以。”
谢知渡跟着他们走出店门。阳光落在石板路上,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这条街上有家药剂铺子,每天都熬着各种草药。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店门。门板合上了,那把旧锁还挂在那里,但门缝里……谢知渡的目光在门缝处停了一下。门缝里似乎透出一丝极淡的蓝色光晕,一闪而过,像是什么东西在门后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移开视线,跟上季临渊的步伐。现在不是探究那扇门的时候。
学院执法处的办公室在主楼一层。主楼是整座学院最古老的建筑之一,外墙是灰白色的巨石,表面爬满了深色的藤蔓,窗框是铁铸的,锈迹斑斑。走进大门,是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历任首席法师的画像,画像下方嵌着铜牌,刻着名字和任期。季临渊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带着谢知渡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房门。
房间不大,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摆着一本翻开的日记本,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谢知渡走到桌前,低头看。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正是季临渊给他看的那句话。他的目光往上移了几行,看到日期——三年前,柯尔特助教失踪的前一天。
谢知渡伸手,小心地翻过一页。下一页是空白,再翻一页也是空白。但翻到倒数第三页时,他看到了一行字,字迹比最后一页更工整一些:“那家店里的铜秤可以称记忆。如果我能找到那枚徽章,也许就能找到档案馆的钥匙。”
谢知渡的手指顿住了。铜秤——称记忆——徽章——档案馆钥匙。这几条线在他脑子里瞬间连成了一根线。柯尔特助教三年前来店里,是为了找那枚徽章;他知道铜秤的秘密,知道徽章和档案馆钥匙有关。但他没有找到那枚徽章,然后他失踪了。而昨晚幽灵买走了那枚徽章,用一段三年前的记忆来交换。如果柯尔特还活着——如果那枚徽章真的是打开档案馆钥匙的关键——那幽灵买走徽章,可能不是偶然。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季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档案馆钥匙是什么?”
谢知渡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我不知道。我去年才接手这家店,前任掌柜走得很突然,没有留下任何交代。铜秤确实在店里,但我不知道它能不能称记忆。”
季临渊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谢知渡,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是假。过了很久,他开口了:“你刚才说,昨天有个客人买走了那枚徽章。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穿着斗篷,看不清脸。”谢知渡说,“声音听起来像年轻男性,付的是一枚铜币。”
“铜币?”季临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样的铜币?”
谢知渡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币。铜币在他掌心里泛着暗沉的光,正面压着回字纹,外圈十二道,内圈六道,边缘有个缺口;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刻字。季临渊盯着那枚铜币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谢知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铜币上停的时间明显比看日记时更长。他伸出手:“能让我看一下吗?”
谢知渡把铜币递过去。季临渊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他的指尖在铜币边缘的磕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铜币还给谢知渡。
“这枚铜币上的符号,是神国时期的文字。”他说,“学院档案馆里有一批神国时期的文物,其中一些上面刻着类似的符号。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查一下这枚铜币的来历。”
谢知渡接过铜币,收进怀里:“谢了。不过我不觉得这东西跟柯尔特助教有关。”
“确实。”季临渊说,“但你刚才说,那个客人用这枚铜币付了账。如果他只是为了买一枚生锈的徽章,为什么不用普通的钱币?”
谢知渡没有回答。他心里有一个猜测,但还不能说。幽灵买走徽章,用一段记忆和三年前的铜币作为交换;铜币上刻着神国符号;徽章和档案馆钥匙有关。这三条线指向同一个方向——那枚徽章不是普通的徽章,它是打开某样东西的钥匙的一部分。而柯尔特助教三年前的失踪,可能跟这枚徽章有关。
“我能回去吗?”谢知渡问,“店还没开门,我下午还要进货。”
季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谢知渡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暂时可以。但如果你想起什么新的信息,随时来找我。”
谢知渡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季大人,柯尔特助教失踪前三天来我的店,他买走什么东西了吗?”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季临渊的声音传来:“他买走了一枚纽扣。”
谢知渡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纽扣。昨天幽灵来买徽章时,他找零时提过“一枚铜币,一颗纽扣,再加你三年前的记忆”。当时他随口说了“纽扣”,幽灵没有否认。如果柯尔特三年前也买走了一枚纽扣……那说明纽扣可能不是普通的纽扣。谢知渡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出主楼,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街道上比他来的时候更热闹了一些。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对面走来,低声交谈着什么;药剂铺子的学徒在门口晾晒草叶,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谢知渡经过时,那学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谢知渡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自己店门口时,停住了脚步。门板合着,锁还挂在那里,看起来跟他离开时没有区别。但他注意到,门缝里那股凉意还在,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推开门,走进店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柜台上,铜秤还放在原处,账本还摊开着,翻到他昨晚写的那一页。一切看起来跟他离开时一样。他走到柜台后,蹲下来,看向那扇矮门。门缝里的凉意还在,比早上更明显了一些。他伸手碰了一下门板,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像是门板另一侧有什么东西在持续散发着寒气。他没有试图撬锁,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重新摊开账本。他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第二天记录。一,徽章出现在柯尔特助教房间,执法处上门调查,季临渊亲自来。二,柯尔特三年前来店里买走一枚纽扣,日记提到‘铜秤可以称记忆’。三,我成为嫌疑人,暂时洗清,但季临渊在盯着我。”
他写完,搁下笔。目光落在柜台角落那枚铜秤上。铜秤的秤盘很浅,边缘有些磨损,底部的刻字在光线下隐约可见:“称记忆,不称物。”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秤盘,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他停住了。秤盘里,昨天幽灵离开时消失的那层灰,又出现了。薄薄的一层,覆盖在秤盘底部,像是有人刚刚用它称过什么东西。
谢知渡盯着那层灰看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那扇矮门。门缝里的凉意还在,但这次他没有听见刮擦声。他只是看着那扇锁死的门,想起昨晚他写下的一句话:“前任掌柜账本中提及‘店门昨夜自己开了’。”
如果那扇门能自己开——那它也能自己关上。那昨晚的刮擦声,到底是门后有人,还是有东西出去了?谢知渡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把铜秤放回原位,没有去动那层灰。他转身走到货架前,开始收拾货物。他今天下午确实要进货,这条街上的杂货铺子需要定期补充货品,而进货单是他昨晚写好的。他理好清单,拿起布袋,推开门走出去。
街道上比早上热闹了一些,几个学生经过,穿着学院的灰色制服,手里抱着书本,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谢知渡没有注意听他们的话题,只是往前走,走到街道拐角处时,他停住了。
拐角的墙根下,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破旧的灰袍,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兜帽,看不清脸。他面前摆着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放着几枚铜币和几颗纽扣,像是流动摊贩。谢知渡经过时,那人抬起头来,兜帽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掌柜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那枚铜币,能不能让我看一眼?”
谢知渡的脚步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人。那人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墙根下,目光平静地回望着他。谢知渡没有伸手去掏铜币。他只是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有铜币?”
那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那枚铜币是我铸的。”
谢知渡蹲下来,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兜帽下的人不慌不忙地拿起一枚铜币在指尖转了一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那枚铜币是我三年前卖给柯尔特助教的。他买了两枚,一枚在你手里,另一枚……”他顿了顿,“在你们学院校长的书桌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