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路边枯黄的梧桐叶,擦过自行车的车筐。
陈序意骑着那辆骑了整整四年的旧单车,车把的橡胶握把已经磨得发滑,车筐边缘磕出好几道深浅不一的凹痕,是平日里往返学校和家,磕碰出来的印记。车轮碾过路面散落的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九点四十。自习室那盏惨白刺眼的顶灯,还牢牢印在他的脑海里。桌角摊开的那道化学工艺流程大题,依旧停留在半截,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演算步骤,又被黑色的横线一道道重重划掉,密密麻麻的删除线缠在一起,像一团拧死的乱麻,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方才自习室之中,秦叶鸣就坐在距离他不远的位置。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交换过一句话,没有一个眼神的多余停留。可明明隔着大半个空旷的房间,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振。两个人同样被高三的重压死死压住,同样身上扛着旁人看不见、也不愿向外人袒露的包袱,同样习惯把所有委屈、疲惫、挣扎全部闷在心底,从不向外人倾诉半分。
那一段安静的时光,是他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喘息。可这份短暂的松弛,在脚踏上自家楼道台阶的那一刻,就被现实的压迫,尽数碾碎。
楼道的声控灯感应到脚步声,昏黄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脚步走远之后缓缓熄灭。他家的房门没有关严,虚掩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客厅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漏出来,铺在玄关冰冷的地砖上。
陈序意伸手推开家门,一股混杂着厨房剩菜油烟、肥皂皂角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张淑芳就坐在那里。
她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袖口还沾着一点洗碗留下的水渍,手机屏幕幽幽亮着,她的目光直直投向门口,那道视线沉甸甸的,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牢牢锁在陈序意身上。
陈序意的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车钥匙,指节微微泛白,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无声地往上拉紧。
上一章在自习室,他收到张淑芳发来的消息:【什么时候回家?训练结束了?】。他匆匆回复一句马上回,可路上心里压着解不开的化学难题,又多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动身。学校里那片刻独属于自己的安静,到此为止,彻底消散。
玄关的鞋架收拾得一丝不苟,是张淑芳常年坚持的习惯。拖鞋鞋头全部统一朝向门口,地面不能留存半片纸屑,连换下来的鞋子,都要摆得方方正正。墙面上贴着一本泛黄的老式日历,红色记号笔重重圈出年末统考的日期,日历侧边空白处,用歪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警校,必须考上。
那是张淑芳亲笔写下的。
陈序意弯腰换鞋,校服外套还浸着夜晚户外的凉意,袖口不经意蹭到鞋架的边缘,布料蹭过木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回来了。”
张淑芳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可语调底下裹着沉甸甸的怀疑,目光一寸寸扫过他的全身,从头发,到校服,再到背着的沉重书包,仿佛要把他身上所有细节全部看透。客厅只开了一盏老旧的吸顶灯,光线昏沉昏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今天训练,又拖到这么晚?”
陈序意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玄关地面,书包里面塞满试卷、错题本、课本,夹层深处,静静躺着那副深蓝色的排球护腕。那是去年校内联赛夺冠的时候,全队队友凑钱一起送给他的礼物,布料边缘已经被反复佩戴磨得起了毛边,边角微微起球。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安放自己热爱的物件。
“训练结束之后,我留在学校自习,多刷了一会儿题。”他声音压得很平稳,尽量把情绪压下去,不想再起争执。
“刷题?”张淑芳放下手里的手机,身体微微向前倾,老旧的布艺沙发被压得发出吱呀一声闷响,“家里不能刷题吗?非要留在学校耗到这么晚。家里安安静静的,难道还比不上教室?”
“教室更安静,不容易分心。”
“安静?”她的声调微微往上提了几分,语气里的质疑越来越重,“我看你就是心思根本没放在书本上。天天泡在排球场上,一身汗臭回来,大把大把的时间,全都耗费在打球这种闲事上面。你自己看看你的化学卷子,那分数摆在这里,你心里就一点都不慌吗?”
这句话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重重砸在陈序意的心口。
化学,是他跨不过去的一道鸿沟。
他已经熬了无数个深夜,错题本写满一本又一本,同类题型反复订正复盘,可只要题干稍稍变换条件,换一个新的情境,他依旧会脑子一片空白,逻辑混乱,无从下手。他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中国人民警察大学,是他漫长压抑青春里唯一的光,是他想要逃离这个家,挣脱无休止猜忌与管控的唯一出路。可理科这道巨大的鸿沟横亘在前路,任凭他如何拼命,都很难填平。
“我知道,我会抓紧时间补。”陈序意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不想和她对视。
“抓紧?”张淑芳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朝他走近。中年女人的鬓角已经冒出不少花白的碎发,脸上布满生活磋磨出来的疲惫纹路。
她大半辈子过得辛苦,吃过数不清的苦,把自己后半生全部的指望,完完全全押在了儿子身上。这份沉甸甸的期盼,裹着密不透风的控制欲,化作无休止的盘问、试探、猜忌,动不动就翻出陈年旧账反复咀嚼。
“你拿什么抓紧?”张淑芳的目光死死盯住他的眼睛,距离压得很近,压迫感沉沉笼罩过来,“放学就往球场跑,训练完又不肯按时回家,天天跟那群打球的人混在一起。去年那桩排球比赛的笑话,闹得全校沸沸扬扬,还不够给你教训吗?”
尘封的旧事,就这样被重新掀开。
陈序意的心脏猛地一缩,胸腔瞬间发闷。
去年秋季联赛半决赛,打到第五局赛点。他起跳重扣,对方队员上前拦网,在空中两个人距离很近,对方落地的时候脚下踩歪,脚踝狠狠崴伤,当场倒地,最后是担架抬下场。事后裁判回看赛场录像,明确判定是运动意外,没有任何违规动作。受伤的队员本人没有半句指责,对方教练也没有提交申诉,球队教练也出面佐证现场情况。
可流言从来不需要真相。
“队长为赢球故意伤人”的说法,在校园里面越传越变形,版本越滚越多。有人说他打球下手阴狠,为了胜利不择手段;有人说他仗着成绩好,被老师偏袒包庇,大事化小。没有官方的处分,没有公开的澄清通告,没有一纸文书可以拿出来辩驳。
想解释,旁人反倒会觉得你心虚;不辩解,流言就会肆意蔓延。
张淑芳就是从这件事之后,认定排球就是祸根。
她看不见球场上陈序意拼尽全力的拼搏,看不见那份发自心底的热爱,只看见四处飘散的闲话,看见邻里、熟人投过来的异样眼光。在她的认知里,打球就会惹是非,就会结交不三不四的人,就会生出数不清的麻烦。
“那是意外。”陈序意低声开口,这是他极少会有的反驳。
“意外?”张淑芳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全校那么多学生都在传,难道所有人都冤枉你?我听别人跟我说,你胜负欲强得很,打球下手狠,为了赢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是你成绩好,老师护着你,这件事哪里能就这么轻飘飘揭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