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有了师兄的消息开始,许乐平就开始在京州的各大陵园搜寻他可能的踪迹。
这是他唯一能下手的地方,不管师兄去了哪儿,只要有人能把他带回京州落叶归根,那就还有希望找到。
他辗转找过了三个陵园,问过公寓管理人员,毫无音讯。
这天结束排练,他去了戏坛山的陵园。
他执着地四处寻找故人的消息,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东西能证明云升班的众人存在过,这也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陵园很大,他耐心地给看到的每一座坟墓都清扫了一下枯枝烂叶。
墓碑上记载着每个人的生平,大多不到三十岁就牺牲了,甚至有的还没成年。
周围很僻静,他慢慢朝四周讲述着这个时代的点滴。
“我一睁眼来了八十年后,我当时都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不知道吧,这个时代可好了,我们的家守住了。”
“老百姓们不再流离失所了,孩子们也有学上。“
“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们还是很讨厌!“
他絮絮叨叨地抬步往前,忽然就走不动了。
面前的墓碑上刻着熟悉的几个大字:段九刀(1910-1944),牺牲于小松山战役。
许乐平脑子里仿佛一阵惊雷,炸的他不知所措。
他觉得时间都静止了,直愣愣地把墓碑上的几个大字从头看到尾,又看到头,默念了好几遍,想确认他是真的看到了亲人。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出生年份,他好像真的找到了师兄。
他走近一看,墓碑下方刻着几行小字:
气得俺怒冲霄,
哪怕他兵来到,
杀他个血染荒郊,
匹马单枪东闯北捣,
抖威风踏平贼敌巢!
是武生唱段《挑滑车》,也是师兄曾经最爱的一出戏。
一年前分别的人,再见成了一座墓碑。
许乐平突然就觉得自己有满腹的委屈,“你也不给我来个信。”他声音还是淡淡的。
“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在黄府,日子艰难的很,算了,你的日子怕是也不容易,我就不冲你发牢骚了。”
近乡情怯,原本一肚子的话他不知从何说起,到最后只变成一句:“咱们兄弟,也是在这新时代见上面了。”
晓月升4岁进戏班子,那时师兄9岁,已经有了大哥哥的样子,处处照顾后来的弟弟。没过两年,师父又捡到了被人遗弃在云升班门口的女婴,给她起了名字叫会喜。
再后来,陶阿妈丈夫过世,带着女儿阿妮来京州投奔弟弟,陶家阿舅夫妻俩是厚道人,在九梁胡同做点卖早点的小生意。他们收留了母女俩,只是自己家到底也拮据,还养着两个半大小子,母女两个只能打地铺睡在过道里。
阿妮的生命力跟野草一样顽强。
早上帮着舅舅家把早点摊支开,照顾两个弟弟,下午就去走街串巷卖烟卖报纸,有回因为卖东西过了界,让固海胡同的孩子王拿石头打破了头,自己抓了把草木灰糊上,提着烧饼又生龙活虎地去拜码头了。
师父说想成角儿就不能大字不识,于是用三个馒头把廖师傅这个落魄秀才哄到了戏班子来编戏本子,顺带着也教孩子们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