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潮湿,是晓月升醒来后的第一感觉。
被子弹打中可真疼啊……
怎么这么冷?他的尸体被扔到湖里了吗?
他有些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身下的一潭血水微微泛起了纹路。
左手也有些无力,他慢慢撑起自己的身体。
人死了还会觉得疼吗?
他有些纳闷,可左手传来的痛感是真实的,低头一看,手腕处陈列着几道伤痕。
这不是他的身体,他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身下躺着的这个大水缸像是个澡盆,这个房间的陈列很陌生,不在云升班,也不是黄府。况且就算他侥幸没死,姓黄的也不可能留他性命。
真是奇了怪了,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爬出浴缸,看着镜子里照映出来的人影,这个人和他的长相有七分相似,身高也差不多。可能因为失血,脸色有些苍白。
他静静等意识回笼,片刻以后,一些原本不属于他的意识慢慢进入他的脑海。
解脱,隐约的不舍,他感知到了来自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情绪。
他不但没死,还在另一具身体上醒来,借尸还魂这种戏文里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
自己本名姓许,这个人和自己同姓,年龄相仿,命运却大相径庭。他生活在和平富足的年代,自己却出生在战火纷飞,朝不保夕的年代。
他慢慢消化着这些属于原主人的回忆。
他叫许乐平,一个很简单的名字,平安喜乐,他曾经有一个很圆满的小家庭,父母非常恩爱。
只不过这最真挚的感情最后变成了最锋利的刀,他的爸爸在他8岁那年背叛了家庭,妈妈从一开始的歇斯底里,拿着刀架在对方脖子上逼他认错,到最后麻木认命,对孩子留下一句:“看见你们父子俩的脸就让我恶心。”最终在一个凌晨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离开了家。
一段曾经海誓山盟,浓情蜜意的关系就此走到了尽头。
爸爸迅速组建新的家庭,许乐平成了拖累,被送进了艺校寄宿。人生骤变,转眼间物是人非,8岁的孩子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身边的长辈告诉他是他不够上进父母才不喜欢他了。于是他拼命练功,以专业前三考上戏曲学院,又以第一名毕业,考上京州京剧团。
他带着光亮的成绩回家,最后只看到早已各自组建家庭的父母。两个人的眼神如出一辙,看着他像一团甩不掉的包袱。
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很久不被爱了,长久以来的自欺欺人只是让他活在自以为的假象里。
许乐平结束了自己生命。
晓月升在这具身体重生了。
他并不理解许乐平的选择。他看到了这是一个和平的年代,人们已经远离战乱很多年。
民国二十六年,京州城破,晓月升的生活分崩离析,他怀着满腔仇恨去刺杀日本人,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没能在阿妮和会喜最需要的时候站在她们身后,一直是他的遗憾。
他不后悔。
他知道他这样的人死了也无人立碑,更无人赞颂,战乱年代,命如草芥。
可即便低贱如他,一个不上台面的戏子,也有一股不低头的心劲儿。
八十年后的这个世界,人们已经不需要再为活着奔波劳碌。甚至戏子如今都不是下九流的行当了,还能被人称一句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