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昼醒过来的时候,左臂的疼先到,然后是冷。
他躺在一片干草堆上,头顶是倾斜的木梁,板墙缝隙里透进来暗蓝色的光——天还没亮透,或者已经黑了。
他眨了两下眼才想起来自己在哪:红砖楼背面那片树林里,往西走了很远,找到了一间看林人小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已经止住了,袖管被撕开的布条缠了几圈,布料干成一层硬壳黏在伤口上。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能活动,但整条手臂从肩膀到手肘都是钝钝的胀痛。
他从干草堆上坐起来,靠着墙。屋外的风从板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到了自己呼出的白气。
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头发里夹着几根枯草,袖口撕破了,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一层灰。
他伸手把头发里那根草茎摘掉,指尖捻了一下,啧了一声。
裴家少爷,当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
现在躺在一个破木屋里,枕着一堆干草,胳膊上豁了一道口子,血糊了一身,周围连个能照亮的打火机都没有。
他靠在墙面上,把后脑勺贴住粗糙的木板,仰着头望着头顶漏下来的那一线光,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弧度。
“混成这样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木屋里响了一下,没有回音。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外套和沾灰的长发,伸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撩到耳后。
“早知道当年听我妈的,学个钢琴什么的。"他对着面前的空气说,"至少手不会糙成这样。"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太蠢了,嘴角又弯了一下,然后那点笑被左臂一阵抽痛打断了。他嘶了一声,把手臂轻轻搁回膝盖上,不动了。
他靠着墙,把呼吸调平稳。外面没有声音,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沙沙声。
他在想李岘。
如果他昨晚没有及时走,如果那两个人进来的时候他还在桌上翻U盘,李岘到的下一秒可能就是两个人同时在仓库里。
那个人虽然呆,追他追了三年也不怎么长记性,但至少不该被这种破事卷进来。
他按亮小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消息。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把干草往墙角拢了拢,把自己裹进干草和外套的夹层里。
木板墙硌着他的背,但没有办法,他没别的地方可以靠。
他歪着头靠着墙面,长发散落在干草上,几缕沾着干枯的草屑。他侧过脸,对着那个方向笑了一下——反正也没人看。
“裴昼啊裴昼,长点出息吧你。"
他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过木板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缩了缩肩膀,把受伤的左臂小心地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搭着那只手。血味和干草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空间里慢慢沉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嘴唇又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
“等这破伤好了……先把账算了。"
然后他安静下来,沉进了黑暗里。
屋外的天渐渐暗了,从灰蓝变成墨色。木屋里漆黑一片,他蜷在墙角,呼吸平稳而均匀,像一只受了伤但还懒得动的猫。
南城的那一头,李岘还坐在车里,看着红砖楼的方向。
他不知道裴昼正躺在一间破木屋里、头发里夹着草、胳膊上豁着口子、对着自己说了句"长点出息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