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岘接到电话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是赵铁山打来的,语速很快:"城郊北山,护林员报警说听到瞭望塔有枪声,位置在以前那桩案子的现场附近。你先过去,特警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李岘没有问第二句。
挂了电话的时候他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外套抓在手里,车钥匙从茶几上捞起来的时候带翻了一杯水,门甩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又合拢。
车从小区门口冲出去的时候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锐,引擎从低沉提到高亢只用了不到三秒。
他过第一个红灯的时候没有完全刹停,车速降到四十就压着黄灯的尾巴过去了。
第二个路口他没这么走运,红灯还有十几秒,但他没有等——他看了一眼左右没有车,踩了一脚油门,车身在路口中央颠了一下又平稳了,后视镜里那盏红灯在他身后亮着,像一个正在撤退的眼睛。
上了盘山路之后车速收了一些。
两边的树密得看不清树干之间的距离,车灯在前面切成一个不断左右晃动的扇形。
他把车窗摇下来了一点,冷风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松针的气味。他把车速稳定在六十到七十之间,车身在弯道处倾斜,安全带勒着他的左肩,像一只压住他不让他被甩出去的手。
路的尽头是一小片泥地空地。没有铺装,地面被来往的车轮轧得高低不平,坑里积着枯叶和泥水。
他熄火关灯的一瞬间黑暗全部涌了上来——像被人当头罩了一层绒布。只有头顶的树冠缝隙里偶尔漏下来几片碎月光,在地面上落成模糊的白斑。
他推开车门的时候左脚踩进了一个浅水坑,靴子湿了半截。
手电筒亮起来的时候光柱切开前方的黑暗,在树干和树根之间扫出一道窄窄的亮带。
风从山顶往下灌,温度比城里低了至少五度,冷空气从他衣领和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接触到皮肤的时候他本能地缩了一下肩。
他沿着土路往上走。脚底踩在腐叶土上软绵绵的,偶尔压断枯枝,发出极轻的脆响。
手电光在他面前两三米处照出一块清晰的扇面,再远的地方就融进了看不透的暗色里。
空气里有湿树皮和苔藓的气味,混着腐叶沤出的那种淡而闷的酸味。
他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栋木结构建筑的轮廓——三层,屋顶塌了一角,墙体深棕色,被雨水泡得发黑发灰。
窗户全碎了,空洞洞的像一排没眼皮的眼眶。
李岘放慢了脚步。手电先扫正面,木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木头表面的外皮被剐掉了,露出底下浅色的新茬。
他又往两侧扫了一圈,光柱扫过地面的时候他停住了——落叶层上有踩过的痕迹,脚印方向朝塔却没有返回的印迹。
他蹲下来用手电仔细照了一下那枚脚印,前掌深后跟浅,像一个人快速跑进塔里时留下的。
他绕到侧面,从一扇碎了一半的窗户翻进塔内。
落地的时候他单膝着地,手电光先扫了一圈室内才站起来。
地面是木制的,铺着一层干枯的落叶,边上堆着一些翻倒的木箱和旧麻袋。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翻倒的木椅——椅背断了一根横梁,断茬比较新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