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雷阵雨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瓦上的雨声从早响到晚,宫道上积了半指深的泥,沈清辞被母亲关在府里,不许她雨天往外跑,说路滑摔了不是闹着玩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雨丝打在芭蕉叶上,心里总记挂着——上次走的时候他就说累,天又闷,可别是真中暑了。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日天放晴,太阳刚把路面晒得半干,她一早起来就往宫里赶,鞋帮上沾了不少泥点,手里拎着个瓦罐,是母亲煮的绿豆汤,冰在井里拔了半宿,凉丝丝的,怀里还揣了两把晒干的藿香叶子,是家里常备着治暑热的,想着见了他要骂两句,定是他贪凉整宿开着窗,才会没精神。
她走到冷宫门口,照例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点,还是没动静。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听见脚步声来开门了,就算在忙,也会应一声“进来”。她以为他是下雨闷了两天在睡,或者在后面接雨水,便自己推了门——门没插,一推就开,一股闷热气混着汗味扑面而来。
屋里暗得很,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窗纸都没支起来,火盆是凉的,灶也是冷的,连一点火星都没有。桌上那只刻了一半的兔子灯座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刻刀斜斜搁在旁边,上面落了点细灰,旁边的木屑干得发脆,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动都没动过。
沈清辞心里“咯噔”一下,瓦罐差点没拿稳。
萧恒脸朝墙躺着,被子盖到下巴,一动不动。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叫他:“萧恒?”
没反应。
她伸手去推他的肩膀,触手的皮肤烫得吓人,像摸在刚晒过的砖上,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那一瞬间血都凉了,手一软,瓦罐“咚”的一声磕在桌沿上,绿豆汤洒出来半盏,顺着桌腿往下流,她都没顾得上擦,声音一下子就抖了:“萧恒!萧恒你醒醒!”
她伸手把他扳过来,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睫动了动,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眼睛烧得布满红血丝,看了她半天,眼神是散的,好像认了好久才认出是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吐出一口热气,眼一闭,又昏过去了。
沈清辞站在炕边,腿一下子就软了。
她才十岁,再懂事也是个在父兄母亲跟前长大的小姑娘,长这么大,最多见过府里的丫鬟发烧,从来没独自面对过这种事。她第一个念头是找太医,转身就往外跑,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在泥里,她爬起来继续往御药房跑,鞋上沾的泥甩得裤腿上都是,膝盖磕在砖上破了皮,渗出血,她都没觉出疼。
御药房里乱成一锅粥,太监太医都脚不沾地地忙。她拽住个路过的小太医,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摇着头挣开了:“小姑娘别闹,这会子没功夫!”
“我的小姑奶奶,您就别在这耗着了!”管药的老太监满头是汗,戥子都快拿不稳了,“那地方是我们能去的吗?没有陛下的手谕,谁敢给冷宫皇子看病?那是掉脑袋的事啊!”
另一个小太监抱着一摞药包从她身边跑过,脚步都没停:“何况这两日皇后娘娘暑热犯了,晕了两回,太医院院判都带着人在坤宁宫轮着守,我们这连抓药的都连轴转了两天两夜,实在腾不出人手啊!”
她站在御药房廊下,檐角滴下来的雨水落在她脖子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还不死心,转身又往冷宫片区的管事值房跑。
管这片的李管事正坐在值房里喝酒,一碟花生米,半壶烧酒,听见她气喘吁吁说要请太医,吓得酒都醒了一半,头摇得像拨浪鼓,手摆得快出残影:
“我的沈姑娘,您这是要我的老命啊!没有陛下的手谕,我一个小小管事,敢叫太医踏进冷宫半步?他要是好好的,我担个私相授受的罪名;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见她脸色白得吓人,又软了语气给她出主意:“娘娘疼你,你去求坤宁宫的皇后娘娘啊!只要娘娘肯说一句话,太医院谁敢不去?我这真的是不敢,你别难为我。”
她从值房出来,又撞见平时给冷宫送水的老太监挑着水桶往这边走,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往冷宫方向飘了飘,立刻低下头,挑着桶绕了个弯,假装没看见她,脚步匆匆走了——不是不想帮,是宫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冷宫的事沾不得,沾了就是晦气,就是麻烦。
风一吹,她汗湿的后背凉得发紧。
她站在廊下,指尖冰凉,不是没想过立刻就去坤宁宫。
可皇后自己还病着,晕了两回,这会子陛下肯定在坤宁宫守着,太医院的人围了一圈。她一个外臣之女,深夜闯宫,要怎么说?说自己违抗宫规、偷偷去了冷宫,求皇后给被囚禁的废皇子派太医?这话一出口就是惊动圣驾的大事,到时候萧恒没救成,反倒坐实了“私相往来”的罪名,她被禁足、被沈家罚都是小事,他本就被踩在泥里,经此一事,身边的人只会更苛待他,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断了。
何况他一个人昏在炕上,烧得人事不知,身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她怎么敢把他一个人扔在那?
她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冷宫跑。
先回去。她在边关见老兵们处理过发热,知道怎么敷凉帕、怎么喂水,先稳住他的体温,守着他撑过这一夜。等天亮了,皇后醒了、陛下回乾清宫了,她再偷偷去求,私下要个手谕,悄悄传个太医来,不惊动任何人,才是真的救他。
她跑了这一圈,脚都磨破了,终于明白过来:没人会去的。皇后病着,太医院围着坤宁宫转,管事怕掉脑袋,太监怕沾晦气,他是被遗忘在这的,死在里面都没人会多问一句,能靠的只有她。
回到屋里,她先把所有窗户都支起来通风,又去灶上烧热水。
灶膛里的柴火被前两天的雨打湿了,摸上去潮乎乎的,她划了三根火折子都没引着,火苗刚冒头就被湿气压下去,只冒烟。她蹲在灶边翻了半天,翻出萧恒平时刻木头攒下的一小捧干木屑,又摸出怀里揣的棉帕子——是她绣了白堇花的那方,咬咬牙点着了塞进去,伏在灶前吹了半天,吹得满脸灰,才把火引着。水烧沸了溢出来,浇在火上“滋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烫得她手背上红了一片,她也没顾得上吹,找了块干净布巾浸在凉水里,拧得半干,敷在他额头上。
她费了好大劲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他烧得牙关发紧,水顺着嘴角往衣领里流,她就用勺子一点点顺着牙缝喂,洒了大半碗,总算喂进去小半盏。屋里没有酒,她就沾了温水,给他擦手心、脚心、脖子和耳后,帕子热了就再浸凉,反反复复,不知道擦了多少遍。
天慢慢黑透,她点了那只上元节挂在门上的琉璃兔子灯,暖黄的光在炕边晃,把他瘦瘦的影子投在墙上。
后半夜他烧得更厉害,开始说胡话,声音小得像小猫叫。一会软乎乎叫“娘”,像几岁的孩子;一会皱着眉,含混地说“别刷”,手在空中抓了抓——她知道,他是想起那面被白灰刷掉的、他娘写了“暖”字的墙;一会又冷得打颤说“冷”,她就把被子往上拉,攥着他烫得像火炭的手,一整夜没敢松。
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她咬着牙没让掉。她不能哭,哭了就没人给他换帕子喂水。她把脸贴在他手背上,声音抖却稳,一句一句跟他说,说等他好了带他去御花园看荷花,说福满楼的冰酪加好多蜜,说他刻了一半的兔子灯座不能说话不算数,说天快亮了,她在呢。
外面虫都不叫了,只有檐角雨珠“滴答”落在青石板上,慢得像要把这夜拉得无限长。她一整夜没合眼,眼睛熬得通红,手一直握着他的,没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