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一重心障两处围城（第1页）

从皇宫离开后，天色渐晚，不多时便下起雨。雨一直下到深夜，只见转大，京城萧瑟得看不出初春景象。身着黑色蓑衣的玄衣卫冒雨驱马进入一处深巷，棱角分明的身影，利刃一般割开雨幕。

为首一人便是姬昭，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利落至极。身侧一人紧随其后，走入屋檐下，从怀中的一柄竹筒中取出案卷、递给姬昭。姬昭接过，大步迈过乌黑的高大门槛，上方牌匾久经风霜，墨色近朱，正是“北寺”。残缺中现出万般狰狞，犹如一座墓门。

得知高至白招供，太医院里的石蜥立刻以牙还牙、供出了高至白的众多罪状。此时，姬昭连夜回到北寺，便是要高至白彻底死心，供出他所知道的寂法会的一切。

姬昭在幽深的监狱中穿行。不同于普通监狱，北寺几乎是死寂的，除却神智不清者的呻吟之外，连呼吸都低不可闻。在这里，脚步声只意味着噩耗，让一团团恐惧的黑影因颤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要是那家伙真的被关到这里，他会扒着牢门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姬昭突然想到了祁霁，又立刻打住。他希望祁霁离自己远点，但绝不想看到祁霁身陷囹圄，尤其是北寺这种地方。

一切都不对劲。他不该总是想到祁霁。祁霁集聚着美好和渴望，但祁霁也是一个陷阱，触碰的结果是痛不欲生。可祁霁那样的人，不应该对自己亲近信任，不该在害怕时第一时间躲到自己身后，更不该本能地想要修复自己的伤口……

打住。

姬昭在高至白的牢房前停步，将石蜥的供词简抄递进去，说道：“皇上的意思，你供得越多、判得越轻。”

高至白缓缓从地上起身，答道：“二殿下，怎么算多？如何算轻？我的所作所为，我的家人概不知情，能否放他们一条生路？”

姬昭道：“高大人，如今，是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今日，你府中的杂役便买回了一篮有毒的鱼。可见寂法会报复高家，已成定局。朝廷要对你家人死，无需自己动手，只需要把他们遣返原籍。”

高至白嘴唇颤抖，良久才问道：“我儿中毒了吗？”

无论是怎样的恶人。最终的软肋，十有八九，都是孩子。姬昭每每遇到这样的场景，既觉得这些人可怜又可恨，却也平添了几分自厌。只如实道：“你家人都没事，但试汤的厨子命悬一线。”

高至白长出一口气，说道：“关于寂法会，我的确知道一些内情。他们通一种邪术，能让凡体以性命为代价，短暂拥有强大的法力。”

姬昭说：“朝廷目前不会把寂法会的事情公之于众，只会暗中调查，你可放心说。

高至白点点头，道：“这种邪术，高度依赖前朝蚀者的遗骨。寂法会曾要求我在烁州的工厂为他们制造器物。那些器物造型奇特，有的像船、却是全包的，有的像凿子，可是要吸附在手掌上用——都不像是这个世上使用的东西。我听说蚀者遗骨在世上早已绝迹，所以，这些东西想必与他们获取蚀者遗骨的方法有关。这些图纸，在太守府有备份。”

姬昭说：“寂法会一般如何与你沟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大本营在哪？”

高至白犹豫道：“我从未到过他们的大本营。但是，应当是在通钺道的深山里，他们管大本营叫‘圣山’。

他们的人神出鬼没。澜心湖那次，我本来坚决不见他们，结果，我亲手救下、多年带在身边一手提携起来的亲信，居然上前传递了他们的消息。他没有中傀儡咒，而且从此便不知所终。”

高至白明显对联络者有所保留。姬昭便道：“高大人最好把寂法会有关的人的名单，都列出来。”

高至白道：“朝廷保证刑罚不累及我的家人后，我会一步步交出。”

姬昭看着他脸上的倔意，终于道：“我现在没有对你用真言剂，并不代表不能用。”

高至白脸色霎时惨白。一般来说，像他这样的大员一旦因真言剂知无不言，牵涉的人和事根本无法估量，因此朝廷投鼠忌器，同僚也会极力阻止。可是，现在参与他审讯的人，只有姬昭和他的亲信，完全没有走漏消息的可能。这意味着，太和帝会让姬昭这把魔刃从他身上剜出所有秘密——即使姬昭因此知道了太和帝自己的恶行，太和帝也并不在意。

想到这里，高至白又惊又怒，道作：“二殿下，你父亲在一个内乱三年、满地疮痍的地方征重税，上贡珍品一年四季十二个月不断。你知道我做的一切，有多少只是为了补上你父亲亲手引的祸、挖的缺。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自己？

姬昭平静道：“高大人，这桩桩件件错事，还不是因为你只盯着上头的权力。对于中州道南府的百姓，你并不无辜。”

高至白被戳破痛处，无法自我欺瞒，怒道：“那你呢？你又是谁用完就弃若敝屣的工具？皇上？甚至是小澄侯？

二殿下，我可听说你并非生于太和二年。你使劲没有封王、没有赐婚，入了京也只能做这样龌蹉的行当。储君百般不如你，可将来，他的王座下面必然垫着你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