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最终没有开口,两人就这样一直客气到今日差事结束。
萧景珩回到府里,心里面一直复盘今天的表现,自己觉得还行,礼送了,马验了,全程没出什么大错。陆峥傍晚来找他蹭饭的时候,他忍不住把"松竹镇纸"的事提了一嘴。
陆峥听完,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碗,看着萧景珩,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哭笑不得。
"你说你送了国师一方——松竹镇纸?"
"对啊,就是我从北疆带回来了的那个,雅致吧?"
陆峥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满眼都是"你没救了"的怜悯:"乐哥,你知道镇纸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压纸啊,陆峥,能不能别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
"对。镇纸——镇住纸,不让它乱动。"陆峥扇子一合点着他,"可你送一个权倾朝野的国师一方镇纸——你在暗示他什么?"
"他是大魏权倾朝野的国师,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看到他递折子都先哆嗦三下。你送他一方镇纸?!"
萧景珩一头雾水:"……所以镇纸怎么了?"
"怎么了?!我看你是真的被北疆的风刮傻了!"陆峥往椅背上一靠,扇子拍着掌心,"你在北疆待了三年,京城的弯弯绕绕你是不是全忘干净了?镇纸是干什么用的?压纸的。你送一个权臣压纸的东西?你让他怎么想?你是让他老老实实待着别动,还是表示自己压他一头啊?"
萧景珩沉默了。他想象了一下——阎屿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那方青玉镇纸,想着"萧景珩送我这个是想让我安分守己"。他把自己代入了那个画面,后背一阵发凉。
"而且你知道朝堂上那些人送礼,最忌讳什么吗?"陆峥扇子一指他,"送压的东西。压纸、压卷、镇纸。"
“我没想到多!”
"你没想那么多。"陆峥重复了一遍,靠在椅背上仰天长笑,"萧景珩,你下次送礼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你那些自以为还行的礼物,哪一个不让人胡思乱想?"
萧景珩双手搓了搓脸,闷在掌心里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哀叹。
"我送个礼怎么就这么难——"
"因为你脑子跟你的枪法不一样,你的枪法准,你送礼的路子,歪得跟喝了三斤酒画出来的那匹马一样。"
萧景珩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看着陆峥:“别损我了,你就不能同情我一下?"
"我同情你,谁同情那方镇纸?"陆峥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人家国师大人现在指不定搁屋里对着那块玉琢磨呢——萧景珩到底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好。不过这回梦见的内容换了——松竹镇纸自己长了腿,追着阎屿满屋子跑,阎屿一边躲一边冷着脸说"你镇不住我"。萧景珩半夜惊醒的时候,对着黑暗中的房梁,低声骂了句:"萧景珩你真的是在北疆把脑子冻坏了。"
此刻国师府的书房里。
阎屿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公文,右手边搁着那方青玉镇纸,他的目光落在那片松竹纹上停留了很久。终究伸手把镇纸拿起来,掂了掂,掌心贴着微凉的玉面,指腹慢慢摩挲了一下那片刻得细致的竹叶。
松竹镇纸,他应该是那个被镇住的人?还是那个镇住别人的人?
次日清晨,萧景珩由于没睡好就所幸早起了,刚走出自己庭院,鼻尖骤然捕捉到一缕熟悉的气息。
清冽的,冷的,带着松雪之后那种干净的凉意,跟阎屿身上那股萦绕不散的冷香,几乎如出一辙。他脚步猛地顿住,心跳先于理智窜了上来,咚咚咚地擂了三下。
难道阎屿来了?
他下意识理了理衣领,快步循着气味走过去。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越走越近,那香气愈发清晰,可方向并不是前厅待客的地方,而是二哥的院子。
萧景珩脚步慢了下来,心里那点欢喜落下去一半,拐进院门一看,果然,二哥萧景砚正俯身在案前摆弄着满桌香料,干花、药粉、瓷瓶分门别类摆了一整排,正低头往一只小钵里添着什么。
见萧景珩进来,萧景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怎么一大早往我这儿跑了?"
萧景珩站在院门口,那股松雪冷香正从案台上袅袅升起:"二哥,你在做什么?"
"制香啊。"
萧景砚把手里那撮粉末放进钵里,又添了一味干花,低头搅了搅,"母亲从前留下的手记里有一款冷香,这些天翻到方子,想试着复刻出来。可试了好几回,香气总差了几分意思。"
提及母亲,萧景珩心里被轻轻碰了一下。
萧府夫人谢戎婷是名副其实将门虎女,一身枪法马术不输男儿,当年京中世家比武擂台上,她一身劲装英姿飒爽,与萧震一见倾心,自此相知相守,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佳话。
世人皆知她武艺卓绝、性情爽烈,却极少有人知晓她也精通药理丹术。萧老将军北疆戍边,她年年寒暑带着年幼的孩子们,千里奔赴军营与丈夫团圆,苦寒之地伤病频发,她便以自身药理本事帮扶伤兵,熬药疗伤、调配香膏药剂,军中上下无人不念她的好。
只是苦寒侵体,加上常年奔波劳碌,心神耗损过重。最终在萧景珩十三岁那年一病不起、溘然长逝。那是将军府所有人心中,一道至今没有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