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门帘被风轻轻掀动,外面喧声四起。侍卫们忙着收拾满是泥污的车马,清点一路颠簸的随行物件,人声交错,灶火噼啪作响,米粥的甜香漫在湿冷的空气里,却半点冲不散车厢中萦绕不散的清冽冷香。
那缕香气牢牢黏在萧景珩的衣袖、肩头,是昨夜整夜相拥,实打实留下的烙印。
萧景珩狠狠吸了一口气,把满脑子纷乱的画面强行按下去,手忙脚乱扯好皱得一塌糊涂的衣衫,掀开帘子跃下马车。
雨后旷野浸透寒气,泥土混着青草的湿意扑面而来,稍稍压下他浑身的燥热。
官道边,阎屿立在那里。墨发被晨风吹得几缕散开,脊背孤挺如松,遥遥望向远方层叠连绵的山野。背影淡漠疏离,仿佛昨夜车厢之内的缱绻,那句低低的“小火炉”,全是萧景珩一人做的荒唐春梦。
萧景珩一颗心只要见了这个人,哪怕对方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都能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不多时阎屿走到溪边洗漱,晨光淌过他冷白的侧脸,眉眼沉静无波,萧景珩偷瞄一眼,火速收回目光,低头假装认认真真捋平袖口。心底那个疑问却像只上蹿下跳的兔子,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当年北疆风雪里的那位姐姐……会是阎屿吗?
倘若真的是他,当年为何要悄无声息不告而别?
如今明明已经认出自己,又为什么不肯相认?
过去那三年驻守北疆,他也曾四处暗中寻访,翻遍周遭村镇山野,可偌大一片北疆大地,关于那个人的线索干净得过分,好似北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来过,却不留半分痕迹。
万千疑问堵在喉头,可他不敢开口。
阎屿收下他的镇纸,二人携手查办投毒的阴谋,好不容易才把紧绷的关系缓和下来。万一自己莽撞一问,戳破陈年旧事,把人惹得疏离退避,那这趟凶险的北疆差使,简直寸步难行。
再说,风尘碌碌的赶路途中,草草去求证一段旧年羁绊,未免太过潦草。
萧景珩在心底默默盘算,踏回北疆那片旧地,手握足够的佐证后,再堂堂正正,把积压许久的疑问尽数问清。
他深深吸了口气,反复宽慰自己。
不急,日子还长。
早饭是侍卫就地生火做的,粗麦饼配一锅撒着干野菜的热米汤,一碗热汤落肚,驱走晨间刺骨湿寒,也算慰藉。
萧景珩端着陶碗蹲在火堆旁,表面埋头喝汤,余光却总不受控制往阎屿那边飘。
阎屿坐在离自己几步外一块青石上,手中捧着热汤,腾腾热气模糊了他大半张脸。他久久垂眸,碗沿抵在唇边,却迟迟没有饮下一口。
萧景珩心里开始胡思乱想:他会不会也在回想昨夜的事?
正暗自揣测,阎屿忽而抬眼,捉住他鬼鬼祟祟的视线,声音清浅传过来:“萧小将军为何一直盯着本官看,莫非是想喝本官手里的这碗?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些出神。”
猝不及防被抓包,萧景珩慌忙收回眼神,埋头猛灌一大口热汤。
滚烫的汤水直呛喉咙,疼得他当场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一处。
身旁侍卫见状连忙低声询问:“萧将军,您没事吧?”
他摆了摆手,强装镇定,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阎屿静静看着他这番窘迫模样,一抹浅浅的笑意,暗暗浮现在眼底。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日车马辚辚向北而行。二人交谈尽数是公事,路线排布、北疆军马调度。
待到夜幕降临,夜雨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再度回到狭小的车厢,车帘重重落下,雨声将四周围裹。阎屿斜靠着车壁闭目休憩。
萧景珩找了车厢最边角的位置侧身躺下,在心底对自己反复三令五申。
今晚,务必安分守己!
死死贴住车厢木板,说什么也不能再滚到人家身上去!
他背对着阎屿,肩膀紧紧抵着冰冷的木壁,闭眼逼迫自己入睡。奈何理智铮铮铁骨,身体却格外没有骨气。睡意漫上来的一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温暖的方向蜷过去。
等萧景珩再次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他又完完整整窝在阎屿怀中,一只手还牢牢攥住对方衣襟,那姿态,活像宣示领地的大型犬,理直气壮,毫无愧色。
萧景珩浑身瞬间石化,大脑直接空白半拍。
“……对、对不起!国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