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处理干净的兔子放在火堆之上,火舔舐着肉,上面的油脂受热滋滋作响,肉香逐渐蔓延在这片屋子里。
陆昭静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小口嚼着肉。
这是他今天亲手射中的猎物,他感觉入口滋味都和以前的不一样,淡淡的腥涩混杂的细微的血气,清晰的萦绕在他的舌头上。
吕布大口啃食着肉:“怎么?味道不好?”
“很好吃。”陆昭摇摇头。“就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吕布也不再追问,随手撕下一块饱满的兔腿,递在他的手中:“你亲手打的,多吃一些。”
陆昭接过肉,借着这些火光静静的看着身旁少年利落的侧脸,一派安静祥和。
夜里星都在闪,火明暗的跳动着。
陆昭他拾起墙角下的旧木扎,捏起炭笔,一笔一划的认真落笔。
他先写下一个端正的“生”字,指着这个字对吕布说:“此为生。草木抽芽,鸟兽奔走,世人存续,皆是一个生字。”
吕布浓眉低垂,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他伸出手指,徐徐地描摹着字的轮廓,直白道:“它挺像兔子蹬腿的,鲜活有力。”
陆昭微微愣住,随即唇角浅浅勾起,他又换了一行,落笔写下一个“死”字。
“此为死。万物终有逝去之时,尘埃落定,生机散尽,便是死。”
吕布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他去世的爹娘:“生与死,孰好孰坏?”
“无生便无死。”陆昭字字通透有力。“我射准一点,让它少受一点罪,是敬它的生;我们把它们皮肉尽数取用,不浪费,是敬它的死。”
吕布听不懂这般道理,却牢牢记住了他说的,他把手放到陆昭肩上:“你懂的道理真多。”
“书上看来的。”陆昭拍开他的手,把木扎翻了一个面,继续下笔书写。
炭条划过木面,沙沙声一直在响。
“建宁四年春,冰雪消融。昭射兔,中后股,猎物奔逃,奉先补刀。昭初见猎终,心生不忍,问生灵濒死之痛。奉先教:箭快则痛短,术精则苦微。昭初学猎,手愚,奉先指引,未曾苛责。”
他写完这些后,将木扎凑近火光,看上面炭痕清晰的字迹。
吕布看着他读不通顺的东西,忽然开口:“你也写写你自己的,我们两个现在是一起的。”
“这上面只记发生过的事。”陆昭淡淡的说。“感受这东西虚无缥缈,唯有经历之事真实可存。”
“那你记下我什么?”吕布追问道。
陆昭放下探炭条,抬眸直直的撞进他的眼里,火在他们二人眼里跳动。
“记你教我如何拉弓,记你如何教我剥皮,记……”
话音刚落,陆昭的耳尖就在暖光中悄然变红,吕布骤然抬手,牢牢的握住他的。
两个人的掌心中还沾着油和血,粗糙油腻,却相握的紧实安稳。
“你教我识字,我教你打猎。”吕布沉声说。“这是我们的约定,一直算数。”
陆昭望着他那双是满是真诚与笃定的眼眸,轻轻点头:
“永久作数!”
吕布听见他说的,然后松开手,躺回了土台外侧。
二路上也爬进内测区,但他毫无睡意,月光穿透了那些缝隙里,星星点点的洒落着。
他悄悄起身来,抱起枕边的木扎,贴着心口缓缓的想着。
他也没在记录,木扎上的字已经够多了。
然后他听着身侧人的呼吸,沉沉的睡去。
窗外并州春风独有的气息拂过屋檐,漫过这片寂静的县城。
远处的荒野传来一声孤凉的夜枭啼鸣,寥落幽远,转瞬间消失在风中。
第一卷·五原雪第六章北坡射猎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