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得校园围墙爬满浓墨,整条林荫道静得只剩风吹枝叶的轻响。校门口的路灯投下昏黄光圈,将周言辞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司机早已将备用的干净外套递来,他却随手搭在臂弯,并未披上。肩头残留的湿冷还在,混着夜里的风,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他半点不觉寒意。目光始终凝着老街延伸而来的路口,像是笃定那个人终究会从这片夜色里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淌过,校园里的晚自习早已结束,陆续有走读的学生结伴而出,说说笑笑地四散离开。喧闹来了又散,偌大的校门口渐渐重归沉寂,只剩他和一辆豪车,孤零零立在光影交界处。
不少路过的学生偷偷侧目,认出这位向来张扬惹眼的周家少爷,见他这般反常地守在这里,私下里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过来,周言辞恍若未闻。旁人的眼光、流言蜚语,他从不在意。他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不知又等了多久,远处巷口终于出现一道清瘦的身影。
赵清徐走得不快,背着书包,步履依旧是惯有的沉稳安静。暖黄路灯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他本想绕开正门,走侧边的小门入校,可余光扫到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时,脚步骤然顿住。
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会还在这里?
他以为那句“不是一路人”已经说得足够决绝,足以让骄傲如周言辞彻底放弃纠缠。却没想,对方竟执拗地守在原地,从黄昏等到深夜。
赵清徐站在阴影里,指尖微微收紧。进退两难,避无可避。
短暂的迟疑过后,他终究还是抬步,顺着路灯的光,一步步朝校门口走去。距离越近,便越能看清少年沉冷的眉眼。周言辞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没有往日的嬉闹,没有半分退让,像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赵清徐停下脚步,率先开口,声线清泠,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你还不走?”
周言辞往前踏出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晚风掠过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翻涌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有不甘,有委屈,还有被反复推开后的锋芒。
“等你。”他答得干脆,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强势,“我知道你会回来。”
“没必要。”赵清徐垂了垂眼,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白天的话,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周言辞,别再做这些无谓的事,耽误你自己,也打扰我。”
“无谓?”周言辞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几分涩意,他又往前走近,逼得赵清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堪堪抵上冰冷的路灯杆,再无退路。
狭小的光影里,两人气息交缠。
“我做的一切,在你眼里全是无谓?”周言辞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漆黑的瞳孔里映着对方清冷的面容,“就因为出身不同,就因为旁人眼里的云泥之别,你就要把我推得远远的?赵清徐,你问问你自己,当真就半点心意都没有?”
直白的诘问,像一柄轻刃,直直刺进赵清徐刻意筑起的防线。
他的心绪瞬间乱了。
有,怎么会没有。
伞下相护的暖意,并肩而行的静谧,少年眼底不加掩饰的温柔与偏爱,一点一滴,早已在心底留下痕迹。可这份心意越是真切,他便越是惶恐。
他抬眸,澄澈的眸子里蒙着一层浅淡的挣扎,很快又被冷静覆盖:“心意与否,都改变不了现实。我们本就活在两个世界,强行纠缠,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我也认。”周言辞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从来没怕过什么,唯独怕你一直躲着我。我生来拥有的一切,我从没想过用来施舍谁,我对你好,只是因为我想。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
他见过赵清徐埋头苦读的模样,见过他独自扛下生活重担的坚韧,见过他骨子里不肯弯折的傲骨。正因看得清楚,他才更心疼,更想护住这份纯粹。可偏偏,这份守护,成了对方眼中刺眼的落差。
赵清徐喉间发紧,半晌才轻声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摆在明面上。你习惯了众星捧月,习惯了万事顺遂,可我的生活,满是琐碎与艰难。我不想有一天,你因为这些落差感到厌烦,也不想我自己,活在旁人异样的眼光里,日日难堪。”
他活得太清醒,也太谨慎。
泥泞里生长的人,连心动都要先盘算前路的荆棘。
“所以你就干脆从一开始就拒绝?”周言辞的眉峰狠狠蹙起,眼底的情绪愈发浓烈,“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肯给我?赵清徐,你未免太过武断。”
“不是武断,是自知。”赵清徐别开脸,不愿再与他对视,“到此为止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打扰,对我们都好。”
这话,像是又一次狠狠推开了面前的人。
周言辞周身的温度骤然冷了下来,方才的急切与委屈,慢慢沉淀成执拗的强硬。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了赵清徐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