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天气素来阴晴无定。
方才还是明朗通透的白日天光,不过半节课的光景,云层便层层堆叠、压低天际,暗沉的灰蒙色调覆满整片校园。狂风卷着燥热的水汽扑过窗沿,树叶被吹得簌簌狂响,黑压压的雨势蓄势待发。
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刚落定,细密的雨丝便骤然砸落。
噼里啪啦——
雨点密集地拍打在玻璃窗上,打碎了窗外清晰的景色,天地间笼起一层朦胧水雾。远处的教学楼、操场、林荫道尽数模糊,被雨幕隔成一片氤氲的虚影。
教室里光线骤暗,白日里的明亮尽数褪去,只剩下温柔昏沉的静谧。
室外风声雨声浩荡喧嚣,反倒将室内的安静衬得愈发彻底。
连日来萦绕在两人身边的流言蜚语、旁人窥探的目光、细碎的指指点点,仿佛都被这一场骤雨彻底隔绝在外,消散无踪。
这一刻,世间纷扰止步于雨帘,偌大的天地,好似只剩下教室里安然静坐的他们。
任课老师站在讲台前,依旧有条不紊地讲着习题,声音平稳绵长,混着窗外雨声,织成一层安稳温柔的背景音。
赵清徐垂眸看着桌面的试卷,心绪却早已被窗外的雨势牵动,微微飘忽。
他没有带伞。
清晨出门时天色晴朗,他从未想过会突降暴雨。家里无人等候,也从不会有人专程来学校送伞,从小到大,向来如此。每逢雨天,他要么冒雨快走回家,要么留在教室等到雨停,早已习惯了独自应付所有狼狈。
这点窘迫,于他十几年清贫孤冷的人生里,根本不值一提。
他指尖轻轻划过试卷上一道复杂的几何图形,神色平静无波,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
唯有心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碎烦乱。
不是因为雨天无人接应的窘迫,而是因为身后那道始终不变的视线。
自课间那一场猝不及防的指尖相触过后,周言辞便愈发收敛了所有张扬的逼迫。
他不再当众拉扯纠缠,不再霸道禁锢阻拦,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沉默凝望,寸步不离。收敛一身戾气与桀骜,褪去所有蛮横偏执,温柔得不像话。
可偏偏是这样的温柔,比所有的针锋相对,更让他心慌。
太安分,太专注,太毫无保留。
让他筑起多年的心防,一点点松动、塌陷,再也稳固不起来。
赵清徐微微敛眸,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杂念,逼着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落回课业之上。
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在雨声缱绻中悄然落幕。
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复苏生机。
原本安静低头做题的学生纷纷抬头,目光下意识望向窗外滂沱大雨,此起彼伏的叹气声、抱怨声轻轻响起。
“完了,下这么大的雨,我没带伞。”
“我也是,这下只能困在学校了。”
“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估计要等到放学都这么大……”
喧闹声再起,却不再是先前带着八卦窥探的嘈杂,只剩少年人面对坏天气的无奈与琐碎闲谈。
那些围绕着他与周言辞的非议与打量,在这场大雨里彻底销声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