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褪去,山城熬过连绵湿冷的阴雨,三月回暖,草木抽芽,香樟重新铺展开浓密绿荫,初三下半学期裹挟着紧绷的备考氛围,毫无缓冲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教室后墙的中考倒计时牌,数字一天天锐减,鲜红的数字像一根细刺,时时刻刻提醒着所有人,初中三年的时光即将走到尽头。往日偶尔还能偷闲说笑的课间越来越少,走廊里追逐打闹的身影渐渐绝迹,整栋教学楼都浸在刷题、模考、订正试卷的压抑节奏里。
池文轩的日子被试卷填满。
济隋云给他整理的考点小册子被翻得卷边,错题本写得满满当当,曾经坐不住一节课的人,如今能对着数理化习题埋头钻研一整个午休。他不想止步于普通高中,不想和济隋云的人生轨迹彻底割裂,心底那点不敢明说的执念,推着他逼着自己往前赶。
可底子的鸿沟不是短短半年就能填平的。
一模成绩公布那天,班主任将成绩单张贴在教室前门,全班排队上前查看。济隋云稳居年级前三,分数遥遥领先,稳稳锁定育才本部重点高中保送名额,尘埃落定,无需为中考过度焦虑。池文轩挤在人群末尾,找到自己的名次,看着成绩单上的分数,指尖攥得试卷边角发皱。
距离重点高中录取线,依旧差着不小一截。
满心攒起的期许轰然落空,一股无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默默退到走廊窗边,靠着冰冷的墙面望着楼下来往的学生,嘴角扯不出半点笑意。
脚步声在身侧停下,济隋云拿着自己的试卷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轻声开口:“别灰心,还有两个月。”
“没用的。”池文轩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颓丧,“我再怎么补,也追不上你,也考不上本部。考完试,我们大概就各走各的路了。”
自从察觉心底越界的心意,他越来越惧怕分离。曾经只把对方当成最好的兄弟,离别不过是暂时分开,可如今暗藏心动,一想到往后不能每日同桌、并肩放学,不能随时找他讲题、分享日常,心底就堵得喘不过气。
济隋云垂眸看着地面交错的影子,沉默许久。他原本可以顺着话语安慰学业,可听见少年语气里藏着的落寞与不舍,心底那份隐忍许久的悸动猛地翻涌。他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想要许诺不会疏远,想要告诉对方自己并不在意升学差异,可话到喉咙,又被少年人固有的内敛堵了回去。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池文轩的肩膀:“剩下时间,我全天陪你刷题。哪怕最后结果不如预期,也不会断联系。”
简单一句承诺,暂时稳住了池文轩慌乱的情绪。
接下来的两个月,两人几乎形影不离泡在题海里。
每天晚自习结束,教室里只剩寥寥数人,济隋云留下来陪着池文轩查漏补缺。重庆入夜后晚风微凉,教室只剩头顶几盏白炽灯亮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响。池文轩困倦走神时,济隋云会递上一瓶凉矿泉水,或是用指尖轻轻敲一下他的习题本,提醒他集中注意力;遇到池文轩反复出错的题型,他重新拆解思路,一遍一遍讲解到完全吃透为止。
偶尔熬到深夜,两人会趁着值班老师不注意,溜到教学楼天台透气。
天台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城市成片的灯火,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过来,吹散连日刷题的疲惫。池文轩趴在护栏上望着夜景,随口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说起车祸离世的父母,说起寄住在丹鹤小区小心翼翼的生活,说起自己一直害怕成为别人的累赘。
这些埋藏心底多年的心事,他从未对江野、对亲戚吐露过半分,唯独愿意讲给济隋云听。
济隋云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说起自己的过往。父母在他小学时离婚,母亲一心扑在事业上,偌大的房子常年只有他一个人吃饭、看书、休息,从小到大习惯了独处,直到遇见池文轩,才体会到有人陪伴的滋味。
两个缺爱的少年,在深夜天台卸下所有伪装,把各自孤单的过往摊开在对方面前。距离被无限拉近,暧昧在夜色里疯长,可谁都不敢戳破兄弟这层保护膜。
池文轩看着身旁被路灯勾勒出柔和轮廓的济隋云,心脏砰砰狂跳。他很想凑近,很想问问对方,能不能一直陪着自己,能不能不只是兄弟,可自卑牢牢困住了他。自己家境普通、成绩平平,满身烟火俗气,怎么配得上光芒万丈、清冷优秀的济隋云。
济隋云侧头看向少年低垂的眉眼,眼底藏着汹涌的情愫。他清楚自己早就越过了兄弟的界限,看见池文轩失落会心疼,看见他和别的男生亲密说笑会莫名烦闷,想独占对方所有的依赖与亲近。慢热内敛的性格让他不敢贸然告白,他害怕直白的心意会吓跑池文轩,害怕连仅剩的朝夕相伴都无法维持。
僵持的暗恋里,细小的矛盾与隔阂不断滋生。
班里起哄的流言从未停歇,有人私下调侃两人关系过于亲密,打趣济隋云偏心到离谱,甚至有同学玩笑式猜测两人关系不一般。起初两人都刻意忽略,可次数越来越多,池文轩愈发局促,下意识开始刻意避嫌。
不再主动凑到济隋云桌边闲聊,放学不再并肩同行,课间刻意和江野待在一起,减少和济隋云独处的机会。明明内心无比贪恋对方的陪伴,却不得不拉开距离,生怕旁人的玩笑戳破自己隐秘的心事。
济隋云敏锐捕捉到这份刻意的疏远,心底积攒起压抑的烦闷。他不理解为什么仅仅几句玩笑,就能让两人变回生疏模样,几次想找池文轩问清楚,都被对方躲闪的眼神堵得无从开口。两人陷入短暂的冷战,同桌之间沉默寡言,曾经热闹融洽的课桌,变得压抑安静。
冷战持续了一周,直到一次意外冲突打破僵局。
池文轩放学路上撞见别的校外闲散人员刁难同班同学,骨子里仗义的性子驱使他上前解围,争执间手臂被木棍蹭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渗出血迹。他不想让亲戚担心,也不想麻烦别人,打算简单找药店买点碘伏自行处理,却在小区门口被等候许久的济隋云拦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