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殷朝槿沉默了一下,答道。
凌岚早觉得不对劲,见殷朝槿打完电话便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殷朝槿叹了口气,“凌正动作很快,我现在要去处理一下。”他拂了拂凌岚额前汗湿凌乱的碎发,将它们别到耳后,“对不起小岚,今天恐怕不能陪你了。”
那些零零散散的麻烦事处理完,再和顾拣寒聊聊,回家肯定要十二点以后了,“要不我先送你回家?或者你再逛会儿,我叫人来接你也行。”
"我和你一起去吧。"凌岚先一步走下楼梯,见殷朝槿不动,便对他笑道,"放心,我没那么容易犯病,涉及到凌正的我也想听听。"
"好吧。"殷朝槿还是妥协了,他本不想让凌岚直接接触到这件事,他的小岚只需要在凌正被判处死刑后得知这个消息就行了,而不是以身涉险,亲自去见被害人家属。
可凌岚的神色坚持,大有殷朝槿不松口回去就要睡沙发的架势。算了,他愿意尝试克服心理障碍也好,殷朝槿也踏下台阶,和凌岚向室内游乐场的出口走去。
***
秋风萧瑟,方才还带有暖意的风在一瞬间凛冽到令人胆战,黑夜是寒光四射的利刃,挑开那些白日里衣冠楚楚的禽兽身上披着的人皮,露出令人作呕的内里。
腐肉脓水流了满地,又在出现蛛丝马迹前被清理干净;身居高位者向彼此展示出龌龊肮脏的一面,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后重新戴上伪善面具。
灯红酒绿,污浊欲望;歌舞升平,草芥人命;
这世界烂透了,凌岚想。
可他看见殷朝槿,在心里改口道,好像也没有那么烂。
殷朝槿从后视镜中发觉凌岚看自己,郊外的墓地很远,他以为凌岚是无聊了,便道:"想不想知道我们去见的人和凌正有什么关系?"
凌岚颔首,殷朝槿见高速公路平稳,车辆也少,就说道:"他叫顾拣寒,有个双胞胎弟弟叫顾栖止……"
顾拣寒和顾栖止出生得不巧,正赶上计划生育,关女士和顾先生居住在偏僻的山中小村庄,贫困潦倒,家里揭不开锅,连生产都是请便宜的接生婆来,根本没钱去医院,又增加了两个家庭成员,若是循规蹈矩交罚金,会几乎导致一个家庭的绝境。
所以在登记户口时,他们只登记了晚出生几分钟的弟弟顾栖止,塞了自家地里种的蔬菜给接生婆作封口费就匆匆了事。
兄弟两个的名字是听村里面唯一的高中生念诗时取的,“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那天关女士翻着字典,将读音和字对上了,就挑出了自己觉得好的四个字。
顾拣寒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黑户,而弟弟不是;也知道并非爸妈偏心,当年选择了弟弟,日后有好吃的就多给哥哥一些,但顾拣寒总是把这些夹给顾栖止,露出一口小白牙笑道,“弟弟也吃!”
上学的机会也自然是留给了顾栖止,顾拣寒并不觉得失落,毕竟他一看书就头疼,比起读书,他还是更喜欢捣鼓家里面那台破收音机。
可顾栖止不肯了,他觉得只有自己上学不公平,就每天放学都要掏出课本给哥哥讲学的知识,不爱学习的顾拣寒却也安静地听着,少年的嗓音从稚嫩变得成熟,唯一不改的是每晚亮起昏黄灯光的破旧台灯。
等顾栖止考上了高中,顾先生和关女士便掏出了微薄的积蓄给儿子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升学宴,平时家家户户之间隔得远,顾拣寒也相对自由些,可一旦这种外人极多的场合,他就得回避进那间小杂物间。
其实躲躲藏藏的生活也会令人感到委屈吧,顾拣寒叹了口气,连平时最心爱的自制吉他看起来都不那么顺眼了。
"叩叩叩",顾栖止透过漏风的木门看他,"哥?吃点东西吗?"
顾拣寒早就料到弟弟会来找他,打开门侧身放他进来,接过碗就开始默不作声地吃饭。
"哥,你跟我去城里以后,我每天放学就回来教你,饭你做,盘子我刷……"顾栖止的声音在看到顾拣寒时戛然而止,"哥,你怎么哭了?"
咸涩的泪水滴滴答答地掉进米饭里,顾拣寒一抹眼睛,"我不去。"
顾栖止瞪大了眼睛,"为什么?哥,我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啊!"他的声音上升了好几个分贝,又急又恼地看着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