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雨天的尾巴（第1页）

雨是从下午两点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南方的夏天最常见的暴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走廊尽头那扇没关严的窗被风吹得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裴隐坐在床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听雨声，也在听走廊那头的声音。

院长办公室在走廊的另一端，隔了两道墙和一个转角，按理说听不见什么动静。但裴隐知道今天有人来了。昨天晚饭的时候院长特意多给了他一个鸡腿，还摸了摸他的头，说“小隐啊，明天穿干净点”。

七岁的裴隐已经懂得这种信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来看他了。

意味着可能要被带走了。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三年前刚来孤儿院的时候，有一对夫妻来看过他，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走了两圈，问他喜不喜欢小狗，喜不喜欢吃草莓。他回答了，然后那对夫妻再也没有出现过。

后来他才知道，他们想要的是女孩。

再后来又有几次，有的嫌他年纪太大，有的嫌他太安静不说话，有的在看到他身后那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男孩之后，犹豫了一下，说“我们再考虑考虑”。

那个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小男孩，叫裴约。

裴隐把书翻了一页，目光还是没有落在字上。

他其实不怕被带走。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哥哥。”

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小的，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

裴隐抬起头，看到裴约站在门口，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抱着那个破了一只角的枕头。他午睡刚醒，头发乱糟糟的，左边脸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窝里被捞出来的小猫。

“怎么了。”裴隐把书合上。

“我做噩梦了。”裴约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二话不说就往裴隐床上爬，掀开被子钻了进去，然后把枕头抱在怀里，蜷成小小的一团。

裴隐看着他一系列熟练的动作，没有说话。

裴约钻进被窝之后，侧过身来看着裴隐，眼睛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水汽，声音闷闷的：“梦到你不见了。”

裴隐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醒来没看到你，走廊也没人，我以为你真的走了。”裴约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裴隐沉默了几秒，伸手把裴约额头前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下去。

“没走。”

“真的？”

“嗯。”

裴约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好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咧嘴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好。”

裴隐没有再说话，重新翻开书，但这一次他注意到裴约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悄悄地、轻轻地攥住了他裤腿的边缘。

像一只怕主人出门就不回来的猫。

裴隐没有把裤腿抽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好像比刚才小了一些。

院长是在下午三点半过来的。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门口。裴隐抬起头，看到院长站在门外，脸上挂着那种他见过的、成年人对小孩专用的温柔笑容。

“小隐，跟我来一下办公室好不好？有位阿姨想见你。”

裴隐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裴约。裴约已经彻底醒了，正坐在床上，两只手紧紧地抱着那个破枕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看院长，又看看裴隐。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裴隐把书放在床头，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