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华观常年落雪,不分春秋。除楚熹澈外,门中弟子多在低处修习,远远望去,那素哑道袍上落满霜白,在风中移动时,便像一片片被风卷起的雪絮,分不清是人还是雪。
楚熹澈回知华观,从不走山门那条路。他从京凉出发,一路御剑北行,直至宁朔地界,再折入凰凤谷的后山。那是一条只有他知晓的捷径——穿过一片终年不化的玄冰裂隙,绕过外门弟子的视线,直抵山巅尚寒殿。
雪越往高处越大,风裹着冰粒砸在面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落在尚寒殿前的石阶上时,肩上已覆了厚厚一层雪。四周空寂无人,只有风的呜咽。殿门未关,暖黄的烛光从门缝渗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
楚熹澈推门踏入,寒气自他身上向外漫开,又被殿内更冷的玄冰之气吞没。殿中陈设简朴,四壁以玄冰砌成,光滑如镜,倒映着烛火与他自己的身影。正中一张矮几,案上搁着一把扇——冰骨银扇,扇面上隐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像一片被冻在冰层深处的芙蓉花瓣。
“回来了。”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踱出。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模样,生着一张极好看的脸,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轻浮笑意。他身着一袭鹅黄锦袍,质地轻软如云,领口微敞,像刚从午睡中醒来。这便是九尊之一韶华上尊——楚熹澈的师尊。
他捻起那柄冰骨银扇,扇尖在指间转了一圈,悠悠然落进掌心。“你去了何处?为师一觉醒来,徒儿不见了。”
楚熹澈停在殿中,语气平平:“师尊。弟子追踪魔气,追去了青渝京凉。”
“魔气?”韶华眉梢微挑,“知华观怎会有魔气?”
“弟子不知。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像是刻意引弟子前去。”
“寒气可有外泄?”韶华的神色淡了几分,那层浮在面上的笑收起了一瞬。
楚熹澈沉默了一息。“有,但弟子已无事。”
韶华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停了一停,没有继续追问。他忽然将扇子一收,张开双臂大步朝楚熹澈走来,一把扑在他身上,双手搂住他的肩头,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哎哟——你知道为师多担心你吗?!你从小就没离开过知华观,连尚寒殿都没出过几回,万一被坏人拐跑了可怎么办?!你让为师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角似乎还挤出一点水光。
楚熹澈任他抱着,没有动。“师尊,弟子十六了。”
“十六怎么了?十六也是孩子!”韶华又拍了两下他的后背才松开,退后半步,那张脸又恢复了惯常的轻浮笑意,“不过你既平安回来,为师也便不跟你计较。如何?京凉好玩吗?”
“弟子追查魔气,并未游玩。”楚熹澈顿了顿,“弟子在京凉遇到一个人。”
韶华立时来了兴致,眼睛亮了一瞬:“什么人?男的女的?好看吗?”
楚熹澈没有理会他后半句话:“弟子因寒气紊乱,不支倒下。那人为我注入内力…竟能调和弟子体内寒气,毫无相斥之状。”
韶华本还在笑,听到这话笑意忽然停了。他立正了身体,眼神沉下来,像是换了个人。“谁?”
楚熹澈脑海中浮起一张脸——英气却不张扬,眉眼间带着几分跳脱的亮色,笑起来时左颊有一道极浅的弧,像画师落笔时分了神留下的一笔。
“他是晚言宣中人。”
韶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芙蓉凝霜扇,扇面上那缕暗红的纹路在烛火下微微流转。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凝滞从未发生过:“晚言宣的人啊,也是,毕竟京凉便在它脚下……倒是挺久没去找过他了。”
“师尊找谁?”楚熹澈问。
韶华用扇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孩子家家,别打听。”
“弟子不小了。”
韶华像是恍然记起什么,一拍扇子,“是啊,都过去十六年了……想当初我接到你的时候,你跟个雪丸子似的,小小一团,浑身透凉,可把为师冻得够呛——”他说着还夸张地搓了搓手臂,像真被冻着了。
“师尊。”楚熹澈打断他。
“好了好了,不说了。”韶华收起玩笑,“你前往京凉之后,除了杀魔,还做了什么?”
楚熹澈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该不该把“遇到苏渡遥”算作一桩事。在他心里那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正事——可“正事”之外的东西,他向来也不知道该怎么界定。
“遇到了那个人。”他说。
韶华的眼神微妙起来。“看来那人当真引起了你的兴趣。莫非是……情窦初开?”
“师尊明知弟子无心。不会动心。”
韶华没有接话。他忽然收起笑意,伸出手,用扇尖轻轻点了点楚熹澈的心口。那处没有搏动,没有起伏,隔着衣料和骨肉,只剩一片无声的、恒久的虚无。韶华的眼神在那一片虚无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了扇子。“无心之人啊……”他的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连妖魔也做不到如此。我的好徒儿,你说你究竟是个什么呢?”
“师尊认为弟子是什么,弟子便是什么。”
韶华低头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慨然。他抬起头看向殿门外漫天的风雪:“知华观外的境界,很美吧?”
“知华也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