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铺满青石阶,晚言宣的夜不静。
亭中烛火未熄,青玄还坐在那里。琴案上搁着一卷未翻完的书,他指腹沿着书页边缘慢慢滑过——没有在看字。
院门外有人站了有一阵了。衣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鹅黄的里衬在月光里晃了几回。青玄没有抬头。他知道那阵衣角是谁的,也知道它为什么在门口停了这么久。
“要进来便进来。”
竹帘被掀开,韶华跨进亭中,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扇子握在手里没有摇,垂在腕侧,像是忘了摇。他在青玄对面落座,隔着一张琴案,距离不远不近——但他的手肘搁在案沿上时,往青玄那边偏了一寸。青玄看见了,没有躲,也没有接。
“你方才那曲弹到一半,怎停了?”韶华说。
“风吹断了弦。”
“风能吹断你的琴弦?”韶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那风怕是也不小。”
青玄没有接话,伸手去够琴案角落的茶壶。韶华的手指比他快了一拍,已经在壶沿上停住了。“茶冷了。”他们的手指轻轻相触。
“我知道。”青玄说。收回了手去。
“你每回都喝冷茶。”
“热茶会凉,冷茶也是茶。”
韶华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里轻轻挤出来的。他没有松手,指尖在壶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顺势捻起了落在琴案上的一片芙蓉瓣。
“芙蓉尽逞千般媚,不抵秋波半回痕……”韶华望向青玄那低垂的眉眼,如柳如水,如波如湄——“落花犹可亲手撷,眼盼偏偏不肯分……”
“上尊如此喜爱芙蓉,何不带回几枝?”
“知华雪寒,开不了三日便谢了。”
青玄垂着眼,没有接话。
韶华将那瓣花搁在琴案边缘,往青玄那边推了推,不算太近,也不远。青玄看了一眼那瓣花,没有碰,也没有推回来。“天色不早了。”
“你在赶我走?”
“只是怕上尊还未歇下,天便亮了。”
韶华靠着栏杆,像没听见那句话,看着亭外的月色,慢慢开口:“知华的夜很长,天亮得晚。我常常醒来之时,天还黑着,没有月,只有落不尽的雪。”
青玄没有接话。他伸手拨了一下琴弦,弦音低而短,像在说“听见了”。
韶华转头看他:“可若有人相伴,再长的夜,又有何妨?”
青玄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住了。他偏过头看了韶华一眼,目光没有闪烁,也没有笑意:“你今晚话很多。”
“我话一直多。”韶华说,“只是你不爱听。”
青玄沉默了一息,将手从琴弦上收回,搁在膝上。“你们打算住几天?”他换了一个话题。
“你想我们住几天?”
“那孩子的身体,不适合久待此处。”
“也是,不过不是有你那好徒儿在吗?”
“我的徒弟可不是什么仙草灵药。”
“若是他自愿的呢?”
青玄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不小心弯的。韶华看见了他嘴角那一瞬的弧度。“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笑你徒弟,还是笑我?”
“我笑我们。”青玄说,“无情育得多情客,多情偏教薄情身。”
“我看未必,哪有无情之人说自己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