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检那天,唐九一共拍了三十七张照片。
拍的时候,他的理由很正当:交接存档,双方留底。周老板在旁边作证,随员也没拦着,只是提醒了一句,别开闪光灯。
三十七张,从射部到腹部,从纹饰到底足。其中十一张,拍的是同一个位置——玉琮上端射部的内壁。
那个位置有一处极淡的痕迹。肉眼隔着射灯看,像一道划痕。唐九在茶室里看了半分钟,没敢多看。
回到出租屋,他把门窗关好,拉上窗帘,才把相机里的卡插进电脑。
三十七张照片,他先粗粗过了一遍,然后单独把那十一张挑出来,放大。
痕迹在放大之后清楚了一些。不是一道划痕,是两道,一长一短,长的那道带着一个极小的弧度,短的那道收尾的地方,有个针尖大的顿点。
像字。
又像是编号的某一笔。
唐九盯着屏幕,把亮度调到最高。屏幕上的痕迹还是那两道,多一分看不出来,少一分也不像。他换了三个看图软件,把对比度、锐化挨个拉了一遍,最后把其中一张放到了最大。
像素块出来了。痕迹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发亮的边。
刻的。
不是磨损,不是磕碰,是拿极细的工具,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的人手很稳,力道收得极轻,轻到隔着射灯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贴着镜面,顺着特定的角度,才能看见那一点点反光。
唐九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圈反光,很久没动。
编号。
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被惊了一下。一件五千年前的玉琮,内壁刻着编号——谁会给它编号?什么时候刻的?
他盯着那两道笔画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眼熟。不是见过这两道,是见过这一路——这种细如针尖的刻法,这种规规矩矩的编号式走笔,他在哪儿见过。
想了半宿,想起来了。
爷爷的册页。册页最后几页的边角上,有过几个极小的记号,也是这么细,这么规整,像是编号,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小时候问过,爷爷只说了句"记账的",就把册页合上了。
记账的。
一件五千年的玉琮,刻着"账"。
唐九把两张图并排存了下来,存进证据01文件夹。
"20260901,玉琮,内壁刻痕。"
存完,他又干了一件事。
他把爷爷的册页从床底的纸箱里请出来,翻到最后几页。边角上那几个极小的记号还在,他拿手机拍了,放到最大,跟玉琮内壁的刻痕并排放在一起。
不像。也不完全不像。
记号的走笔更随意,刻痕的走笔更规整。可那种细,那种针尖一样的细,是一个路数。就像同一个人,一个场合写便条,一个场合记账——笔是同一个人拿的,心思不一样。
爷爷的记号,是"记账的"。玉琮的刻痕,也是账。
一个记账的人,和一个被记账的东西,中间隔着什么?
唐九把两边的图都存好,把册页放回纸箱,推回床底。
他拿起手机,给金小鱼拨过去。
"小鱼,跟你说个事。"
"说。"
"从明天起,凛鉴的东西,一件都别碰。"唐九说,"不管谁找你,不管什么价,凛鉴经手的东西,一件都别碰。有人问你,你就说你不懂,推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