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相随。
萧瑜无声念着这几个字。
这也是爱吗?爱能让一个人甘愿放弃生命吗?
眼前的黑色不再是灯熄后有轮廓的黑,是映着月光的、说着鸳鸯会双死的沈刀的清瞳。
虽说给萧瑜的客舍是上等厢房,但也很小,床榻过去再走两步就是窗,窗前只摆着一小书案。窗上蒙着的素白细绢纱拦不住外头圆月的清光,月华透过薄纱漫入屋内,一地淡白如披素练。
月色顺着窗棂慢慢挪动,那一层素练似的清光,自书案一寸寸推移,终究落满床榻。
一室清辉,朦胧如水。
沈刀运起轻功,踏着月色,高高兴兴的回到他们巡查队房舍。
里头的人早已睡熟,鼾声震天。沈刀也不在意,咧着嘴洗漱完就躺到自己位置上。
梦里都是有风,有月亮,还有看着他的萧瑜。
第二日早,沈刀第一个爬起来,穿好衣裳,叫醒手下的人,欢欣鼓舞的去禅智寺下站岗。
他今日巡查的地方刚好在半山腰的位置,周围一排排树伸着枝头挡着日光,沈刀就在路两侧阴影里来回走着,更加安逸。
萧瑜昨夜睡得晚,今日巳时末才睁得眼。寺里的香厨已经没了早斋,赵二便去寺外买了点胡饼和蒸饼回来。
萧瑜也没甚胃口,洗漱完后只吃了半张饼就摆手不吃了。
赵二想着午斋马上好,也就没劝萧瑜再吃点。
都怪那个沈刀,什么正直仁义之辈,我看就是他们瞎了眼。也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昨夜竟敢对公子说那样的话。要是在长安城里,他早就喊了南衙十六卫过来将沈刀拖下去了。
赵二嚼着饼恶狠狠的想。
他家公子生的白皙,刚刚他看见萧瑜眼睛底下的青黑,都是那个沈刀干的。
那边萧瑜坐在窗前书案处耷拉着眼皮,恹恹的翻着书。他们上山时没带书本,现在这些书是赵二怕他无聊,去给僧人借来的,都是一些卷轴佛经。
萧瑜正看的一卷叫《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里面记载了一些小故事,比其他几个经文更吸引萧瑜。
窗外日光正盛,让萧瑜看的更为清晰。他展阅卷轴,读到那一则紧那罗夫妇的旧事。
古时候梵受王出外狩猎,山谷之中,一箭射死紧那罗丈夫,想要强娶他的妻子。女子假意顺从,只求允许自己安葬亡夫。国王以为她逃不掉,便应允。女子堆起木柴,将丈夫置于柴堆,点火之后,自己纵身跃入火中,夫妻一同焚化。
“女子求与亡夫同葬,投火共死。只是佛说,这般,皆是爱欲执念。”
萧瑜喃喃念着底下的批注。
这是执念吗?爱欲执念?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自己的执念有多深呢?
萧瑜叹了口气,换了本《贤愚经》读。
等到午间,寺僧捧着分层木盒叩门而入。一碗莹润饱满的白粳米饭,配两碟时鲜斋蔬:一碟清烹露葵,翠叶柔润;一碟素炒新蚕豆瓣,色泽鲜润。另有一小碟酱瓜,咸香爽脆。一旁粗瓷大碗盛着莼菜羹,汤色清浅,羹中浮着滑嫩的莼丝。
萧瑜赶了赵二去香厨吃饭,自己一人在屋里用餐。
等日头不那么盛了,萧瑜才带着赵二往山下走。他们来时也只带了几件衣服,赵二卷在布里,跨在身上就带走了。
第二日空相就将法会放在了山脚下,说是可怜那些老人腿脚不便。萧瑜只觉得禅智寺香火更盛了一些。
二人顺着寺院的盘山石路缓步往山下行去。山路两侧林木成荫,浓枝交错,筛下细碎的日光。时值五月,道旁多栽槐、榆,间杂几株榴树,点点榴花殷红缀在绿叶之间,暖风拂过,落瓣零零散散飘落在青石山道上。
山道两旁依地势摆开不少小摊,都是赶来寺院赶香会的市井百姓。有摊贩支起木架,售卖香烛、纸幡、小小的木雕佛像;也有食摊支着炉灶,胡饼烤得香气弥漫,蒸笼腾起团团白汽。还有摊子摆着时令鲜果、糖饴小食,妇人兜售绢制香包、佩囊,各色物件错落排布。往来香客三三两两,或驻足挑选物件,或是买上一点吃食,笑语声声。
赵二跟在身后,目光四下留意,提防周遭往来的人流。
等行至山腰,沈刀先一眼瞧见下山的萧瑜,和昨夜穿得又不一样。
内里穿月白暗纹绫圆领衫,外罩一件烟青薄纱褙子,轻纱半透,日光落下来,隐约透出衣身暗纹。袖口滚一圈石青细缘,腰间束一条水碧织丝绦,绦头悬一颗润白小玉珠,迈步时轻轻摇晃。
生得一双杏眼,眼型圆而不钝,眼尾浅浅向外舒展,瞳仁透亮,盛着山间午后的天光。长睫垂落,便投下淡淡的浅影;抬眸一望,眼波流转温润。骨相清隽,没有咄咄逼人的艳丽,是那种清润入骨的俊秀,眉目舒展,风姿浑然天成。
林间碎阳穿过枝叶,斑驳洒落在层层衣衫之上,月白、烟青、水碧三色交映,随着步履,纱衣轻轻浮动。山道往来香客络绎不绝,路过之人,总忍不住频频侧目。他立在熙攘人潮之间,恍若自山水画卷行来,一颦一举皆动人,容色夺目,叫人目光一旦落上去,便舍不得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