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南城,夏末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初秋的微凉悄悄浸染街巷,冷暖交织的风穿过老城区的铁轨巷弄,吹得窗外梧桐叶轻轻摇晃,也吹乱了阁楼里沉寂十年的旧时光。
顾白星坐在木板床上静坐了很久,任由重生的震撼、过往的伤痛、重来的庆幸层层冲刷心神。
脑海里两股记忆疯狂交织、拉扯、碰撞,一边是十年前阁楼的温热烟火、少年赤诚,一边是五年间的渐行渐远、满目疮痍、深海绝响。
一暖一寒,一甜一苦,一真一幻,反复碾压着我的情绪,让我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他抬手轻轻抚过身侧老旧的床板,粗糙的木纹硌着指尖,真实又清晰。
上一世,无数次嫌弃这张床狭小逼仄,嫌弃这间阁楼破败简陋,嫌弃这里的闷热潮湿、铁轨轰鸣,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大房子、好生活的期许,满心都是跟着林见鹿奔赴荣光的执念。
那时以为,只要熬过清贫,就能等到相守,只要全心付出,就能不负诺言。
可后来顾白星才明白,这间破败阁楼,是他和林见鹿一生里,最纯粹、最真心、最毫无杂质的时光。是林见鹿唯一真心待他、满眼是他的时光。
走出这里,林见鹿前路浩荡、名利加身,人心渐变、温柔殆尽,只剩他满身伤痕、一地废墟。
静坐良久,顾白星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地面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凉意,透过脚底蔓延上来,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燥热与酸涩。
他推开老旧的木窗。
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巷口草木的清香、铁轨的尘土气息、老城区市井的烟火气。
窗外的景色熟悉得让人心颤:老旧的居民楼错落排布,青灰砖瓦爬满岁月痕迹,楼下巷口有摊贩收拾摊位,远处铁轨笔直延伸向天际,偶尔有列车缓缓驶过,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声,不再是后来深夜震彻窗棂的轰鸣,只剩岁月温柔的低语。
天色是温柔的橘粉,夕阳垂落在铁轨尽头,漫天晚霞铺展,透过天窗洒落满屋柔光,落在颜料盒上,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影,落在成堆的策划案上,温柔抚平了纸张的褶皱。
这是他上一世,无比眷恋、无比怀念,却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顾白星靠在窗边,静静望着眼前的人间烟火,脑海里清晰复盘着此刻的时间线。十年前十月十七,精准卡在所有故事的转折点。
此时此刻,林见鹿的创业项目刚刚落地初步意向,熬过了最初一无所有、四处碰壁的绝境,终于看到了前路的微光。
他们刚刚熬过典当电脑、凑钱交租、分食泡面的最难时刻,日子堪堪有了起色,一切都朝着看似光明的方向奔赴。
此时此刻,郑砚舟还未出现在他们的生命里。
那个后来带着资源闯入、轻易拆分五年羁绊、取代位置、改变林见鹿心性的人,此刻还在遥远的商圈浮沉,与他们的清贫岁月、滚烫初心,毫无交集。
此时此刻,所有的裂痕都未滋生,所有的冷漠都未萌芽,所有的背叛都未铺垫。
顾白星和林见鹿,还是旁人眼里共苦共生、密不可分的搭档与知己,是彼此低谷里唯一的星光与支撑。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就是从这个十月开始,一切都在悄然变质。
就是这阵子,初尝希望的林见鹿,开始愈发忙碌,愈发沉迷于事业的攀升与前路的荣光。
他开始习惯性忽略身边的细碎温柔,习惯性把我的陪伴当成理所当然,习惯性将所有的时间、精力、温柔,慢慢倾斜向虚无的前路与名利。
只是那时的顾白星年少懵懂,满心赤诚,只当他是追梦心切、压力太重,一味体谅、一味包容、一味付出,从未察觉人心渐变的蛛丝马迹,从未看懂顺境最易改人心的残酷真相。
顾白星上一世的悲剧,从这一刻,就已经悄悄埋下伏笔。
他想起上一世的自己,十八岁的顾白星,干净、纯粹、热烈、偏执。
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少年,把他的梦想当成自己的梦想,把他的前路当成自己的归宿,把他的诺言当成毕生的信仰。
他收敛画笔、搁置热爱,放弃自由随性的画师人生,心甘情愿困在这间阁楼里,做他最安稳的后盾、最沉默的支撑、最忠诚的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