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落之后是风平,万顷寒浪吞尽前尘的那一刻,我以为世间一切皆归零。是永夜沉寂,是余烬无温,是五年痴恋、半生执念彻底葬身深海的终局。
顾白星站在四度的深秋海水里,任由冰冷潮水封死呼吸、冻僵血脉,早已坦然接受所有结局——倾尽五年光阴,陪一个少年从泥泞走到荣光。
最后被亲手冷落、当众贬低、彻底舍弃,落得孤身无依、山海皆空的下场,死在最绝望的尽头,已是这场荒唐奔赴最体面的落幕。
顾白星从未奢望过重生。
直至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深海刺骨的咸冷、窒息的钝痛、灵魂悬空的荒芜,还牢牢镌刻在我的骨血里。
那些细碎凌迟的日夜:无数次落空的海边约定、深夜高烧无人问津的寒凉、酒局上被轻飘飘定义为“普通老员工”的难堪、被当众驳斥外行插嘴的窘迫,还有无数个独自等候、独自内耗、独自自愈的深夜,层层叠叠堆砌成前半生的废墟,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以为那场义无反顾的沉海,会彻底斩断我与这世间所有的牵连,让我从此消散于茫茫沧海,再无归途,再无纠葛。
可下一秒,极致的寒凉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闷热潮湿的气流,裹挟着熟悉的霉味、旧木质的陈旧气息,密密麻麻包裹住我的四肢百骸。
汹涌翻涌的潮声被拖沓老旧的机械吱呀声取代,深海窒息的失重感褪去,变成后脑勺被硬物硌住的真实酸痛,胸腔里是久闷缺氧的酸胀,陌生又极致熟悉的触感,瞬间击穿了我混沌的意识。
顾白星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胸口起伏剧烈,像是刚从万丈深海挣扎上岸。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残留的深海灰雾缓缓散去,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没有铅灰色的海面,没有浓稠的晚秋浓雾,没有冰冷的急救担架,没有刺眼的医用白光。
头顶是老旧阁楼特有的泛黄塑料吊顶,常年被南城盛夏的水汽熏蒸,表层漆面大面积起泡、翻卷,边角发黑发霉,藏着经年累月洗不尽的尘埃与潮气。
吊顶正中央悬着一台老式铁架吊扇,塑料扇叶残缺了一半,边缘锈迹斑驳,转轴老化松动,缓慢转动时持续发出吱呀晃动的声响,慢悠悠搅动一室闷热,投下零碎晃动的光影,落在斑驳的地面上。
颈后是硬邦邦的实木床板,凹凸不平的拼接缝隙,结结实实地硌着我的皮肉,粗糙、生硬、无比真实。
撑着发胀发晕的额头缓缓坐起身,指尖无意识抚过身侧的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纯棉布料,经年累月的清洗让原本的底色褪得浅淡柔和,四周边缘密密麻麻起了一圈细软的毛球,摸起来干涩粗糙。
布料上还沾着淡淡的烟火气、颜料淡香与阁楼独有的闷潮味道,是顾白星刻在记忆最深处、阔别十年的味道。
顾白星低头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被角微微卷起,布料单薄,上面沾着几点浅浅的油渍,是当年生活拮据,三餐简单、被褥常年不换留下的细碎痕迹。
这一刻,灵魂深处残留的深海寒意与眼前温热陈旧的画面剧烈冲撞,让我浑身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不敢置信。
这里绝对不是跳海前租住的廉价隔板间。
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隔音极差,终日不见阳光,冰冷寡淡,装满了最后一段时日的绝望与荒芜。
更不是那片吞掉前半生的深海,没有刺骨咸涩的水压,没有死寂无边的黑暗,没有一无所有的绝望。
这里是南城老城区顶楼的老旧阁楼,是月租仅仅八百块、不足十五平米的方寸天地。
是我和林见鹿挤了快两年的避风港,是我们熬过清贫、奔赴理想、许下余生诺言的起点,是所有炙热、纯粹、温柔,也所有遗憾、破碎、崩塌的开端。
这张窄小的木板床,我和林见鹿挤过无数个日夜。盛夏闷热,我们并肩躺着听铁轨轰鸣;寒冬凛冽,我们相互依偎取暖,熬过最窘迫、最艰难的岁月。这里藏着我最滚烫的年少,也埋着我后来最刺骨的伤疤。
心绪翻涌,震颤不止。我撑着发软的双腿,小心翼翼挪到床边,目光急切地扫过整间小屋。
狭小的空间一览无余,两张老旧木板床靠墙对立,靠窗的折叠桌一半铺满我的画具,锡管颜料横七竖八摆放,画笔插在磨损的矿泉水瓶里,画板靠着墙角,上面是未完成的巷口写生。
另一半桌面堆满林见鹿的策划案、调研表格、手写批注的草稿,黑白纸张与斑斓色彩泾渭分明,拥挤却鲜活。
墙面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底色,窗边铁轨延伸向远方,隐约能听见远处列车驶过的轻响,一切的一切,都和十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
顾白星的视线最终落在床架侧边的帆布包上。那是我少年时常年背着的画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陪着我走过无数个写生的黄昏与清晨。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俯身伸手将帆布包捞过来,拉链滑动的轻响清晰入耳,真实得不像梦境。
包里躺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封面被画笔颜料蹭得斑驳陆离,边角卷起,是他年少时视若珍宝的东西。
顾白星指尖颤抖着翻开纸页,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速写:老巷的梧桐、铁轨的暮色、天窗的晚霞,还有无数个深夜里,低头伏案改方案、眉眼坚韧的少年侧影。
每一笔都青涩认真,每一页都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期许。
他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指尖探进素描本最底端,缓缓抽出一张折叠整齐、微微发皱的旧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