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觉失言,连忙四下张望,见那些侍女在前方引路并无反应,才拍着胸脯继续小声问道:“可这与那黑虬族又有何关系?”
宋凌朝驻足于一座小桥之上,脚下流水淙淙,水中游弋着通体金黄的灵鱼。
他沉吟片刻,目光深邃:“不妨大胆推演一番,黑虬族与吴家,是否有着某种外人难以窥探的联系?譬如,黑虬族那臭名昭着的吞噬元神之能,究竟是天生恶念,还是因某些外力诱发?他们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延寿,还是为了家国情仇?而这些隐晦的背后,真正想要牵连的,究竟是什么人,什么物?”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不语的秉玄像是被雷击中一般,身躯微微一震,恍然大悟道:“宋公子此言,倒是点醒了贫道。贫道想起一桩被尘封已久的旧事,据传,黑虬族有一同源不同族的兄族,名为白蜧族。两族本是同根生,一黑一白,各安天命。但在十万年前的旧神一战中,白蜧族因天生亲水,且能御四海之气,被天庭紧急征用,作为先锋奇兵袭击了龙族的关隘腹地,致使龙族精锐伤亡惨重。”
秉玄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悯,“龙族本就孤傲嗜杀,遭此横祸后反将一车,发动了疯狂的报复。传闻中,龙族在一夜之间将白蜧全族屠杀殆尽,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儿,一个不留。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白蜧,唯剩黑虬在仇恨中苟延残喘。”
琴一的神色突然变得格外凝重,她那张平素爱笑的脸庞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她突兀地开口,声音透着一丝寒凉:“不,你说错了。白蜧族……有一个活下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众人,一字一顿道:“那就是,花神。”
宋凌朝眸光微缩,云昭惊讶地捂住了小嘴,秉玄更是惊得连胡须都扯掉了几根。
“这件事,知晓之人寥寥无几,是当年的王辞弋告诉我的。”
琴一转过头,眼神黯淡下去,仿佛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他当年为寻找遗落诸天的八荒镯碎片,恰巧路过白蜧族,在尸山血海中救出了唯一的幸存者,也就是如今的花神。他曾亲口告诉我,他目睹了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那些人,根本不是死于龙族之手。”
她的脚步在青石板路上戛然而止,语出惊人:“真正杀害白蜧族全族的凶手,是吴月礼的长子,如今天庭战功赫赫的御穹神君,吴正卿!”
“什么?!”秉玄惊呼出声,“御穹神君乃是天庭册封的四征战神,他为何要对同为阵营的白蜧族下此毒手?”
琴一摇了摇头,长叹道:“当年神魔并立,局势诡谲多变,许多看似辉煌的神族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那场战争里。或许是为了掩盖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或许是杀人灭口。”
她顿了顿,语气复杂,“我也是今日才知晓,这黑虬族居然与白蜧族有着同源之亲。如此看来,这便不只是夺取元神这么简单,这是……血债血偿。”
宋凌朝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中透着对权力本质的透彻体悟。
“如此,真相已经大致明了。这位花神隐忍多年,终于等到了今日,她或许早已与黑虬族那老鬼达成了某种盟约,杀吴月礼不过是抛砖引玉,她的真正目的,是想借黑虬族之手,彻底除掉那位御穹神君。”
秉玄摸着胡须,思绪如电,接话道:“原来如此……这御穹神君修为通天,平日里又常年待在戒备森严的紫宸宫,等闲之辈莫说杀他,便是靠近都难。所以,花神先是对吴月礼下手,让其旧伤复发,危在旦夕,作为孝子的御穹神君,听闻老父将崩,必然会立即赶回吴府。”
“花神再借由那黑虬族老鬼手中的八荒镯隔绝天机,在这方寸之地,她便能悄无声息地将吴正卿斩杀,报那灭族之仇。”
宋凌朝点头赞许:“不错。事成之后,黑虬族遁入荒野,花神只需将杀人之责全数推给那个黑虬族老鬼,而今日到场的这些神官家眷,全都是她最完美的证人。”
云昭听得头皮发麻,感叹道:“好一招祸水东引,这些神族高层的博弈,竟如此深不可测吗?”
宋凌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定,这花神真正想引出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御穹神君。”
话音刚落,几人已穿过一层垂落的紫藤萝,来到了一处幽静的月洞门前,门侧,几株垂柳正迎风摇曳,嫩绿的枝条轻抚着碧绿的池水。
那带路的侍女停下脚步,侧身施礼:“几位大人,此处乃思柳轩,这几日府中繁忙,此处最是清幽,各位可先在此处歇息。”
宋凌朝心念一动,撤去了隔音结界,面上恢复了那种云淡风轻的神色,微微颔首,带人步入苑中。
穿过白石长廊,琴一却依旧满心狐疑,她快步追上宋凌朝,忧心忡忡地问道:“宋凌朝,你既然都看穿了,难道不打算去观察一下花神的动向?万一晚上真动起手来,一个御穹神君,一个花神,外加一个持有八荒镯的黑虬族老鬼。咱们这点人马,怎么打?”
宋凌朝走到苑中一处花池旁,那池边摆着一张白玉雕成的躺椅,他施施然摇身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任由正午的阳光洒在身上,一脸享受地眯起眼:
“谁说我们要打了?若花神的目的仅仅是御穹神君,我们大可作壁上观,我们的目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一枚八荒镯碎片,至于这神界的灭门仇、家族怨,我们又何必参与其中,徒增因果?”
他舒服地吸了口气,“你别说,这神官府邸确实比那街市客栈要舒服上百倍。”
琴一见他这副惫懒模样,气得柳眉倒竖,她俯下身,双手撑在躺椅扶手上,对着宋凌朝的耳朵呵斥道:“你这心也太大了!你就不怕那花神杀红了眼,顺带把你这个奉天真君也一并料理了?在这神界,想要巴结你的人固然很多,但想要你命的暗箭,只怕更多!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宋凌朝微微一愣,睁开眼,有些无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琴一:“我自问与花神素无往来,她为何要杀我?”
琴一眉头紧蹙,脸色几经变幻,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咬牙开口道:“因为……因为吴月礼。你可知,吴月礼曾是洪荒大帝最信任的旧部之一。”
宋凌朝的心头骤然一紧,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玉皇大帝那日在大殿之上的那句若有深意的“将功补过”。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仿佛断裂的珠链,被琴一的一句话重新串联在了一起。
“我想,我明白了。”
宋凌朝坐起身,眼神冷冽,“想要杀吴月礼的,恐怕不是花神,而是坐在灵霄宝座上的那位……”
他一直纳闷,以吴月礼的身份,何至于区区雷劫之伤便回天乏术,若白蜧族是被御穹神君所杀,花神寻仇自然该找御穹神君,为何要先对吴月礼下毒手?
现在想来,玉皇大帝是想假借花神与黑虬族的手,名正言顺地清除掉先帝的旧部,吴月礼,不过是这份清洗名单上的其中之一。
他又联想到之前秉玄讲过的,关于黑虬族与云泽神君的故事,或许,云泽神君当年杀尽黑蜧族,也并非全然为了泄愤,而是一种近乎自残的“投名状”,是为了在玉帝的多疑下保全自己的富贵荣华。
无论是花神,还是云泽神君,甚至连这位手握重兵的御穹神君,或许都只是玉皇大帝棋盘上的一枚枚棋子,他给花神复仇的机会,给黑虬族杀戮的温床,最终目的,是让这些不稳定的旧势力在自残中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