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思柳轩中,夜风穿堂,将那几盏琉璃灯吹出柔软的弧度。
宋凌朝负手立于窗棂前,望着天边远处的烟花,不知是何处人家在这样的夜里燃放,隔着遥远的距离,花朵小得像是夜空里的碎星,却引得他与琴一几人俱是驻足观望,沉默地看着那最后一朵在高空炸开,而后,一片一片地坠落,在黑夜中消融无迹。
那烟花来时热烈,去时却是彻骨的静寂。
宋凌朝回过神来,正要转身,便听到身后轩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是一道女声,压低而恭谨:奉天真君,我家花神娘娘有请。
几人俱是一怔,宋凌朝与琴一、云昭、秉玄四目相对,从彼此的眼神里各自读出了相似的疑惑,花神此刻单独相邀,其中意味,难以捉摸。
宋凌朝凝了片刻,随即整了整衣袍,转身来到门外,向那侍女拱手一礼,声音平稳:还请姑娘带路。
侍女微微欠身,转身引路。
几人随之而出,走过思柳轩月洞门,两侧青灯依旧垂照,灯下阴影如墨,拖曳在青石板上,夜风渐沉,那平日里该有人走动的游廊此刻一片清寂,寂静得出奇。
那种出奇,令宋凌朝的眉心不由得微微蹙起。
白日里这吴府庭院之中,神官如云,侍从往来不绝,而此刻,那些神官竟像是一个个都被人从这府邸里悄悄抽走了一般,偌大的吴府,只剩下几个巡逻的守卫,连衣袍摩挲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宋凌朝脚下步伐不变,心中却已有一根无形的弦绷紧了。
很快来到内堂外,侍女在门前停步,不再向前,低头说道:真君,请。
宋凌朝看了一眼那始终低垂着头颅的侍女,沉声问道:花神娘娘为何见我?
侍女平静回道:婢子也不知,真君进去便知晓了。
那声音不疾不徐,语调平稳,像是一个被精心调教过的傀儡,连回避都如此自然,不留一丝破绽。
宋凌朝没有再追问,抬手推开那道沉木门扉。
门内一片昏暗,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余下几缕幽弱的光晕,将室内染成一种沉郁的昏黄。
几人鱼贯而入,身后那道门无声无息地合上,带来一阵轻微的气流,而后,四下里仿佛所有的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随即,室内的烛台上,烛火一盏盏地无风自燃,待那光芒一盏盏汇聚,最终,内堂最深处的光影展开。
床榻边,花神坐于吴月礼身侧,那个已然气息断绝的老人静静躺着,面色如蜡,两手交叠于腹前。
而花神的那双眼睛,此刻正从那个位置,不疾不徐地抬起,落在宋凌朝的身上。
那双眼睛极平静,平静得像是一面经过长年磨砺,已无任何波动可言的古镜。
宋凌朝停下脚步,警惕之意在心底蔓延,他敛了神色,拱手作揖,声音不徐不疾:微臣见过花神娘娘。
花神并未应答,也未起身,她只是缓缓地,将一根纤细的手指,点向了吴月礼的眉心。
那细指触碰眉心的一刻,一缕淡金色的云烟开始从吴月礼的眉心处缓缓浮出,那是元神,是一个人毕生修为最后的凝聚。
花神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凌朝,你可曾听说过这样一个故事。
宋凌朝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听着。
上古年间,天地初开,混沌孕生黑白双蛇,各具其道,各守其法。
花神的声音如同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一根旧弦,时值人间旱涝成灾,洪水滔天,万民哀嚎,双蛇感天悯人,决意渡东海,取龙珠,化真龙,以镇洪涝,以救苍生。
吴月礼的元神在她掌心汇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那淡金的光芒在她掌心轻轻流动,安静如水。
然而……花神的声音在此处轻轻一折,藏着几分冷意,当他们跋山涉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取到龙珠之时,才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上天早就设好的局。取龙珠,不过是诱饵,灭龙族,才是目的。
从他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经是棋子了。
活着,是棋子。
死去,也是棋子。
宋凌朝的呼吸微微一滞。
花神缓缓起身,吴月礼的元神被她自掌心轻轻捧起,那一团淡金的光芒在她掌中轻颤,她步伐轻缓地向着宋凌朝走来,裙摆拂过砖地,如水波漾开。
她的目光落在宋凌朝脸上,沉静坚定,甚至带着几分悲悯:他们想要摆脱命运的棋局,唯有跳入另一个棋局之中。
她走到宋凌朝面前停下,宋凌朝尚未来得及开口,她已以一种迅猛而精准的姿态,将那掌心的淡金光芒,直直打入宋凌朝的眉心。
那一击之快,超越了所有防备与反应,连宋凌朝眼皮都不曾能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