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里斯本到马德里的四个小时车程,被大西洋的暖风吹得格外舒缓
黑色的商务车平稳地行驶在伊比利亚半岛的公路上,窗外是连绵的橄榄树和漫山遍野的向日葵,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
周明杨识趣地坐了副驾,把后排整个留给了郁呈珘和严煜做对接。
郁呈珘靠在座椅上,手里翻着西班牙港口的资料,他侧头看向身边的严煜,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手里的钢笔还停留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显然走神了很久。
“严总,看我干什么?资料里有问题?”郁呈珘挑了挑眉,嘴角带着点戏谑的笑意。
严煜回过神,却没有错开目光,只是坦然地收回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资料上,语气平稳:“没什么。只是在想,你16岁第一次跑南美航线,走的就是伊比利亚半岛这条线?”
他昨晚翻完了郁呈珘所有的资料,最放不下的,就是那段少年人孤身闯大洋的经历。他很难想象,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是怎么在颠簸的货轮上,熬过横跨大洋的几十个日夜,怎么在海盗的威胁、风浪的侵袭里,活下来的。
郁呈珘曲起骨骼分明的手,指尖漫不经心的敲了敲眼前的文件,唇角勾起一抹无意的调笑:“查我?”
严煜也没反驳,只是一脸认真的盯着他的脸,坦然道:“嗯。”
郁呈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指尖摩挲着资料边角,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嗯,第一次跑船,就是从天津出发,先到新加坡,过马六甲,穿印度洋,绕好望角,然后先到里斯本,再到马德里,最后跨大西洋去南美。那时候年轻,天不怕地不怕,学校刚放假不懂事跟家里吵了一架,揣着两千块钱就偷偷上了货轮,连我哥都不知道。”
“那时候不怕吗?”严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从小接受的是最精英的教育,18岁进哈佛,22岁进华尔街,人生的每一步都走在精密的规划里,从来没有过这样孤注一掷、毫无退路的时刻。
“怕啊。”郁呈珘笑了,眼里闪过一丝怀念,“第一次遇上十级风浪,货轮晃得快翻了,我在船舱里吐得昏天黑地,抱着床腿哭,想回家,想我妈包的饺子。可哭完了,还是得爬起来,跟着船员去加固货柜,去甲板上检查缆绳。跑船的人,从来没有回头路,风浪来了,只能迎着上,躲不掉的。”
他转头看向严煜,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就像你在华尔街,遇上做空的机构,遇上崩盘的行情,也只能硬扛着,对吧?”
严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也调查自己了……
他在华尔街,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翻手为云覆雨的风光,看到他精准狠辣的投资眼光,叫他“华尔街孤狼”,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怕不怕,从来没有人懂,那些深夜里独自扛着爆仓风险、对着K线图熬到天亮的时刻,他也是怕的。
“嗯。”严煜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任和放松,“只能迎着上。”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阳光缓缓流动的暖意。两人并肩靠在座椅上,偶尔低头交流几句西班牙港口的资料。
郁呈珘提前准备了常温的矿泉水,放在严煜手边,记得他从来不碰冰饮;严煜则提前把西班牙当地的政策风险、汇率波动模型做好了,存在平板里,递给他的时候,连每一个节点的应对方案都标得清清楚楚。
不用多说,不用刻意讨好,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这种棋逢对手的默契。
副驾上的周明杨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人,心里暗暗佩服。之前在蒙特卡洛,两人还带着互相试探的锋芒,这才几天,配合就已经天衣无缝,一个懂实业落地,一个懂资本合规,简直是天生的搭档。
车刚驶入马德里市区,周明杨的手机就疯狂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听了没两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挂了电话立刻转头对着两人,语气里满是焦急:“珘,严总,出事了!”
郁呈珘抬眼,语气依旧平稳:“别急,慢慢说。”
“马德里港的靠泊权,黄了!”周明杨急得额头冒汗,“港务局刚才来电话,说之前谈好的优先靠泊权协议暂停签署,之前的框架协议也作废了!我查了,又是阿克搞的鬼!他们联合西班牙全国航运协会给交通部施压,说我们的航线会扰乱当地市场秩序,还拿政府年度航运补贴要挟港务局,只要跟我们合作,就取消明年的补贴!”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座椅上:“不止这个!他们还在欧洲航运媒体上散布谣言,说我们项目资金链断裂,劣后级资金根本没到位,就是个空壳项目,现在好几家谈好的欧洲仓储公司,都开始犹豫了!”
郁呈珘的眼神冷了几分,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没有说话。
阿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狠,里斯本没占到便宜,转头就在马德里布了局,一边卡港口准入,一边断资金信誉,摆明了要把这条新航线掐死在摇篮里。
“慌什么。”严煜的声音依旧冷静,他拿出平板,手指快速滑动调取资料,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第一,资金的事不用担心。中东主权财富基金、欧洲养老基金的优先级资金认购协议上周就已签署,资金随时可以到位,我现在就让团队发布正式资金证明,同时给散布谣言的媒体发律师函,造谣的成本,他们付不起。”
“第二,西班牙航运协会和阿克的联合施压,本质是垄断。我查过,协会核心会员里70%的航线都和阿克深度绑定,他们联合限制新进入者,已经违反欧盟反垄断法。我的法务团队已经在整理证据,一小时内就会提交到欧盟反垄断委员会。”
他抬眼看向周明杨,浅灰色的瞳孔里带着锐利的光:“第三,港务局的核心诉求不是怕阿克,是怕失去政府补贴。只要我们能拿出比补贴更有长期价值的收益,他们随时会倒戈。这些事急没用,一件一件解决就好。”
几句话,就把看似无解的死局拆解得明明白白。刚才还急得团团转的周明杨瞬间冷静下来,一拍大腿:“对!我怎么把反垄断这茬忘了!严总,还是你想得周全!”
郁呈珘看着严煜,眼里带着实打实的专业认可。他就知道,把严煜拉进来是最正确的决定——他能搞定线下的港口、人脉、一线落地,而严煜能打通线上的资本、规则、法律壁垒,两人联手,刚好把项目的所有短板都补上了。
“严总说得对。”郁呈珘接过话头,思路清晰,“港务局那边,光在会议室里谈没用,得找真正说了算的人。”
“真正说了算的?不是港务局局长?”周明杨愣了,“我约了他好几次,他都避而不见。”
“在欧洲的港口,港务局局长说了不算,码头工会才说了算。”郁呈珘的语气很笃定,“没有工会的签字同意,就算签了靠泊协议,船到港工人不给装卸,照样没用。阿克能搞定港务局,无非是靠涨薪承诺收买了工会核心层,我们要做的,是让工会站在我们这边。”
严煜点了点头,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逻辑。他之前做财务模型,只算了港口使费、装卸效率这些硬性成本,却忽略了码头工会这个最关键的软性因素——这就是郁呈珘十几年跑船熬出来的行业经验,是他在办公室里永远学不到的。
“我跟你一起去。”严煜看着郁呈珘,语气坚定。
郁呈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确定?工会主席不会在会议室见我们,只会在港口附近的小酒馆,环境嘈杂,烟味酒味都重,你怕是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