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艺敏白了他一眼,从同学册里又抽了一张:"给你给你。"
陆昭野接过去,满意地弹了一下纸面,回到自己座位上,掏出一支圆珠笔,牙齿咬开笔帽,埋头开始写。他写得很快,像平时写卷子一样不带脑子,中途还抬头问了一句"你那个‘敏’字怎么写来着",被对方隔空扔了一个橡皮。
陆昭野写完的时候,江叙那张同学录还没有翻到反面。
"你写的好慢啊——"陆昭野凑过去,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感叹道:"不过你的字真是好看。"
"怎么,也给你写一张?"江叙怕痒似的缩了缩脖子,但也没闪开。
"女孩儿才写这个,我不要。"陆昭野嫌弃地咂咂嘴,走开了。
那天放学比以往都早。走廊里已经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了,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教室里的桌椅搬空了大半,剩下几排孤零零地靠着墙,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石头。
陆昭野去上了这个下午的第三次厕所。他穿过走廊拐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江叙正侧着身,跟他的女同桌有说有笑。
两人挨得很近,在聊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事。江叙的嘴角微微弯着,是他常常示人的两副面孔中温柔的那一副。陆昭野从后门溜进来,路过江叙的时候随手在他头顶胡乱揉了一把。
随后满意地听到江叙在身后"嘶"了一声。
女生整理好书包走了,江叙一个人把桌子上的书放回纸箱。
"只顾着自己脱单可会遭报应的哦!"身后传来一个贱兮兮的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少贫两句吧,明天一起去看考场吗?"
陆昭野一愣:"怪了,我跟你说我是哪个考场了吗?"
江叙的手停在纸箱边缘,像在想什么。他说:"你上午说过。"
"不可能。"陆昭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的准考证,"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哪个考场——"他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六中……你呢?"
"我也在六中。"
陆昭野停下动作,手里还捏着准考证。他盯着江叙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抓住江叙的肩膀:"好可怕——我真的不记得我确认过考场……完了,我脑子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天呐——"
江叙拍拍他搭在肩膀上的手:"没事陆昭野,你脑子一直是这样的。"
"……那,明天下午两点?"
"中午吧,你不是要请我吃饭吗?"
"谁说要请你吃饭?"
"那书你别卖了——"江叙把纸箱往里一推。
"哎哎哎哎,请你吃请你吃!"陆昭野连忙摆手,又偷偷"切"了一声:"斤斤计较!"
江叙看着他懒洋洋走开的背影,用手指揉了揉鼻子。
那晚,江叙梦见了天空。
他在梦里仰着头,脖子微微后仰。风从身后吹过,很轻,贴着他的脸掠过去。他脚下好像是一条很宽的路,两边没有树,也没有房子,只有一片空旷的草地。
不知为何,梦里的场景总比现实辽阔,他眼前是一片大面积铺展开来的蓝,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鸟,也没有尽头。
渐渐地,空气转冷,先是风,凉丝丝地贴着脸颊,然后变成冷的,从领口和袖口钻进去。他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在面前散开又消失。再呼一口,那团白色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又呼了一口,它们凝成细小的冰凌,悬在半空,然后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下去,落在他地睫毛和鼻尖上。
他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周围都是山。
很高的山,灰蓝色的,遮天蔽日,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窄的、不规则的缝隙。
脚下的土路冻硬了,踩上去没有脚印,只有鞋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远处的路被山挡住,看不到尽头。
他从梦里惊醒,大口地喘息。这个梦他再熟悉不过,牵绕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像一条走不出去的环形走廊。
他坐起来,窗边的书桌上搁着那个他从学校带回来的纸箱,他回家后没有整理。箱子的封口敞着,露出一摞书的边缘。
打开卧室的灯,空间瞬间被暖黄色的光填满。江叙走到书桌边,从箱子里抽出他那本深蓝色的时间规划本。
本子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近几个月的安排,精确到小时。他一边翻页一边蹙起眉头。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撕掉这些记录,可手指抵在页根上又停下。他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是翻到新的一页,在书桌前坐下来。
天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