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一小段,江叙突然问:"那你呢?"
"我什么?"
"你对我就没有秘密?"
陆昭野想了想,诚实地答道:"有。"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陆昭野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滑稽:"谁都有不太好意思告诉别人的事吧?有时候是觉得尴尬,有时候是觉得没必要……"
江叙沉默着又骑了几十米,又问:"那你怎么求助呢?如果你有一些秘密连我都不愿意分享的话——我是说,咱们认识了这么久……"
"你受啥刺激了吗江叙?"陆昭野一脸莫名其妙,但他关切地看着江叙,表情是笑着的,却隐有担心的神色:"我会求助的,到时候你别不接我电话啊——"
江叙的胸口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坠下去。瞬间,车轮碾过砖缝的咔嗒声、远处同学的喊笑声、聒噪的蝉鸣,都唰地一下如潮水般褪去。
感知正在变麻。
无数细密的噪点从皮肤表面钻进来,密密麻麻地覆了一层,然后一阵刺骨的凉从骨头里渗出来,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冷得他在六月的太阳底下攥紧了车把。
他想起那通年初一的电话。
他那时正在父母家,客厅里坐满了来串门拜年的亲戚,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不远处的烟花燃放点还在响着零星的鞭炮声,厨房里一碗碗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有人喊他"来吃饭啊"。
手机在茶几震了三声又停。
他当时坐在沙发另一头,隔着几个正聊天的亲戚,隔着茶几上堆着的果盘和零食袋,隔着电视里正在重播的小品和满屋子暖融融的笑声,模糊地看见屏幕上亮着"陆昭野"三个字。
也许是客厅太吵了,也许是催他吃饭的声音太密了,也许是觉得年初一打来也就是拜个年,晚点回过去也一样。他没有回拨,只是发了条微信过去:"新年快乐,跟哪儿呢?"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筷子递到他手里,碗里盛了六个饺子,亲戚在旁边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碗里滚了一圈,手机搁在了口袋里。
可再也没有回复了。
再也没有了。
"到底怎么了?"陆昭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发现自己正停在城墙的砖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刹了车。陆昭野已经骑回来停在他旁边了,车斜着凑过来:"脸色不好,中暑了?"
情绪翻涌。
他已经忘了有多久了,无数次回溯、抵达、注视、失去——每一次都从同样的起点出发,每一次都停在同样的终点。他曾经以为只要试得够多,做得够细,总有一次会不一样。
又或许,在这暗无天日的漫漫长路上,他的内心深处可能已经绝望地接收了那个现实。
可此时此刻,艳阳高照,他乘着时光回到了彼此最好的年华。这里似乎希望尚存,似乎一切都还没开始。他就在那里,活生生的,完整的,并且好像可以一直这样好下去。
江叙的腿动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半步,手心微微张开。
他想抱抱他。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想把面前这个人紧紧搂进怀里,确认他是暖的、是实的、是还在的。那个念头来得凶猛,像是在三十六年里压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了一瞬,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但他最后还是没有。所有涌上来的情绪在胸口踌躇了一瞬,又被他狠狠咽了回去。
"我没事,谢谢,咱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