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离队（第1页）

那天晚上的聚会散得很晚，一群人轮流被整，又精神抖擞地合伙整别人。玩到最后，只有三个顶级夜猫子围成一个三角，激烈地斗着地主。

战况惨烈。三个人的胳膊上都画满了王八，蓝色圆珠笔线条歪歪扭扭从手腕一路爬到小臂，像每人纹了两条大花臂。

江叙和陆昭野坐在沙发上一边观战一边看电视。

陆昭野耷拉着眼皮，由衷感叹道："我以为我是熬夜党，没想到居然熬不过你小子？"

江叙换了个台，电视里播放着某个旅游综艺："小时候确实没你能熬……"他突然一顿，又接道："可上了高中熬夜多了就习惯了。"

陆昭野哈哈一笑，许是太困了，他瓮声瓮气地说："江叙，你最近怎么像个老头子……"

"像老头子吗……"江叙自嘲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一直都是这样……"

"不是，你的光辉形象在我心里……"他说到一半就声了，仰头靠在沙发上，张着嘴，险些要打起呼噜。江叙在心里感叹这人的入睡速度如此之快，啧啧地摇了摇头。

陆昭野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其实很少做梦，属于那种沾上枕头就人事不知、一觉到天亮的"天选好睡圣体"。哪怕高考前一晚，也不过是比平时早醒了那么一点。可今天只合眼浅浅打了个盹儿，却仿佛走过了一条万里长的路。

梦里是一条望不见尽头的隧道，铁轨笔直地向前延伸，远处的出口缩成一粒豆大的光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好像是比现在年长了一些，肩背发酸，腿脚沉得厉害，像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

风从深处灌进来，冷得刺骨。可越往前走，暖意越浓。

忽然身后有脚步声掠过，夹杂着成年女人带笑的催促："昭野！慢点跑，妈妈跟不上了！"他回头，看见年轻的父母追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咯咯笑着，跌跌撞撞地往亮处冲，三个人从他身旁穿过去，仿佛他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他愣了一瞬，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这次是穿着小学校服的他，歪歪扭扭系着红领巾，书包拉链大敞，边跑边哭，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妈妈——妈妈——"，声音一路碎在铁轨上。

他停住了脚。他知道那个四年级的自己要去哪里，也清楚地知道——那个孩子最后也没能赶上。

再后来，初中模样的自己拎着塑料袋从身边经过，袋子里是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另一只手里攥着半个鸡蛋灌饼，边走边啃，脚步又快又急。那时候他十二三岁，早就没有人等他回家吃饭了。

然后他听见了江叙的声音。

"你就吃这？没营养。"语气依然是平平淡淡，却比十九岁的江叙还嫩上几分。陆昭野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总觉得江叙是个"老式小孩"，仿佛永远不会变，可原来时间也在他身上悄悄落过痕迹。

两个穿着初中校服的少年并肩走在铁轨上，江叙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手臂一伸就搭住了他的肩，轻轻推了他一把："走，吃麦当劳去。"

陆昭野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隧道尽头的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暖，光线像水一样漫过来。

又有脚步声。只是这一次他险些没认出了来——身后慢慢走过来的人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正低头打电话，脸色灰败，脚步迟疑。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电话那头的忙音，和那人干涩的声音："好……好，那我自己……"

还没等他想明白，又模糊听到了江叙的声音："你不该来。"

然后是一个女声，带着哽咽："我知道，我只是……想来送你一程。"

"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这也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声音断断续续。陆昭野看不到声音的来源，只能尽可能地竖起耳朵。

"或许还有办法……"

"对，或许有。"江叙打断她："但就到这里吧……"

陆昭野站在隧道中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他包裹进去。他忽然觉得身体很轻。然后他醒了。茶几那头，林大壮又输了一把，嚎叫着被按着胳膊补画了一只新品种王八。

他揉了揉眼睛，转头看到了正在打手把一的江叙和孙艺敏，他俩手里一人捏着一把牌，两双好奇的眼睛正眨呀眨地看着自己。

"我好像做梦了。"陆昭野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他伸出手攥了攥拳又张开，像是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实的场景。

"我们知道，你刚才一直在打呼噜。"江叙拢起牌。

"……"陆昭野吃瘪，有点不太好意思地坐起来，抹了抹嘴角："你俩刚才在聊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