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十年,秋。
皇城紫禁的梧桐叶,一夜落尽满阶。
凛冽秋风卷着肃杀之气,穿过层层朱墙金瓦,扫过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却吹不散殿内凝滞的沉闷与腐朽的奢靡。
已是巳时,金銮殿上百官垂首,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景和帝萧衍斜倚软垫,一身明黄龙袍松松垮垮,不复帝王威仪。他眼底浑浊、面色虚浮,昨夜沉溺酒色通宵未眠,此刻满脸不耐,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鎏金扶手,发出单调又压抑的声响。
殿中中央,跪着数位衣衫陈旧、面含悲色的江南地方官员。为首的知州额头青筋暴起,伏身叩首,声音嘶哑恳切:“陛下,江南三州大水月余,江河决堤,良田尽毁,数万流民无家可归,饥寒交迫、饿殍遍野!臣恳请陛下暂缓秋税,拨付赈灾粮款,安抚灾民!”
话音落地,殿内死寂更甚。
无人敢接话。
谁都清楚,如今的大雍国库空虚,半数银钱尽数流入帝王后宫奢靡之用、外戚权贵私囊之中。近两年江北大旱、江南水患,天灾接连不断,可景和帝从未开过一次赈灾专款,反而年年加重赋税,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果不其然,萧衍听闻“拨款赈灾”四字,当即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暴戾,冷声呵斥:“水患天灾,乃是地方治理不力,与朕何干?区区流民作乱,何须朕耗费国库?朕养尔等地方官员,便是让尔等自行处置,如今事事推诿,要尔等何用!”
“陛下!”江南知州泣血叩首,“灾民已易子而食,再无赋税可征,再无粮草可渡,不出半月,江南必生暴乱啊!”
“暴乱?”萧衍嗤笑一声,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只有凉薄的漠然,“一群草芥贱民,命如蝼蚁,暴乱又能如何?派兵镇压便是。敢犯天威者,杀无赦。”
轻飘飘一句话,字字冷血,碾碎数万百姓生机。
殿下文武百官尽数垂眸,有人眼底藏着悲愤,有人早已麻木漠然,有人谄媚逢迎、伺机附和。
站在文臣最前列的当朝国舅、当朝丞相柳崇,适时躬身出列,谄媚笑道:“陛下圣明!刁民无知,不知天命,区区水患不足为惧。臣以为,非但不可减税赈灾,更应收缴流民余粮,充入军备,震慑四方,方能稳固大江山河!”
这番颠倒黑白的谏言,深得萧衍心意。
龙椅上的帝王舒展眉眼,面露喜色:“丞相所言极是,准奏。即刻下旨,江南三州秋税翻倍,流民就地整编劳役,抗拒者,以叛民论处!”
旨意落下,如同最后一把利刃,彻底斩断江南数十万百姓的生路。
跪地的江南官员浑身一颤,彻底绝望,伏在地上无声垂泪,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满朝文武,无人敢谏。
人人皆知,如今的景和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勤政爱民的储君。十年皇权在手,早已磨尽他所有仁善,剩下的只有猜忌、暴虐、奢靡与自私。这些年,多少忠臣良将直言进谏,要么被构陷抄家,要么被当庭杖毙,满朝清流近乎断绝,余下之人,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明哲保身,再无人敢触帝王逆鳞。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道清润温和的男声,打破满殿死寂。
“陛下三思。”
声音不高不低,温润如玉,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却又隐隐透着不容忽略的分量。
众人循声侧目望去。
殿门秋风涌入,拂动一身月白锦袍的青年。
靖王萧玦缓步踏入紫宸殿,身姿挺拔如玉,眉眼温润俊秀,面如冠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周身一派闲散王爷的温润风雅,无半分朝堂权臣的凌厉锋芒。
他腰间系着素玉玉带,长发束以玉冠,衣袂翩翩,不染半分俗世戾气。自先帝薨逝、母后蒙冤之后,这位当朝唯一的皇弟,便常年避世,居于靖王府,赏花品酒、吟诗作画,从不掺和朝堂纷争,是整个大雍朝野公认的最无用、最闲散、最无害的王爷。
无人将他与权谋野心、筹谋算计挂钩。
可只有站在近处的老臣知晓,这位看似温润无害的靖王,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静水流深,莫测深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