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回南天那灰蒙蒙的湿意是先从墙根儿往上爬的,旧楼的灰浆墙面像害了潮热病,沁出密密一层汗珠子,亮晶晶的,用手一抹,便是黏腻腻的温润。
空气里浮着层撕不开的乳白,纱似的,蒙在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上,那铁架子便成了个湿漉漉的影子,看不真切了。
窗玻璃也发了昏,蒙着白茫茫的汽,拿手指划一道,水便顺着痕淌下来,像人脸上淌着的泪,只是无端端的,没个由头。
早读铃刚打过,整栋教学楼便嗡嗡地响起来,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三楼靠楼梯口那个班正念着《滕王阁序》,几十个嗓子一齐扯着,把“落霞与孤鹜齐飞”念得跌跌撞撞,到了“秋水共长天一色”又突然拔高,像是要把那湿漉漉的天花板捅个窟窿。
隔壁班就安静些,约莫在默写,只偶尔传来橡皮擦碰着桌面的“嗒嗒”声,那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传不远,闷闷的,像被棉花吸了去。
走廊上已经有阿姨在拖地,湿拖把划过瓷砖,留下深色的水痕,那水痕映着廊顶惨白的日光灯管,亮晃晃的。
两个女生倚着栏杆背书,背的是英语单词,念到“humid”这个词时,其中一个突然笑了,拿胳膊肘碰碰同伴,说:“可不就是今天么,humidday”。
另一个便推她,两人笑作一团,手里的单词本差点掉下楼去。
楼下操场倒是热闹得很。
体育生趁早自习还没正式上课,已经在那儿锻炼。
塑胶场地是暗红色的,被回南天的水汽浸得发亮,足球砸上去“嘭嘭”的,声音也是闷的,弹起来的弧度却比平时矮了几分。
篮球场上,有个高个子男生三步上篮,脚底一滑,差点劈了个叉,惹得旁边观战的几个哄堂大笑。
那笑声脆生生的,在潮湿的空气里竟也传得挺远,一直飘到四楼语文组的办公室里,隔着半开的窗,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嗡嗡声。
何文宣正坐在办公桌前翻教案,听见楼下那阵笑,抬了抬眼皮。
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头一双眼睛不大,却锋利,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琢磨什么。
办公室里只有零星几个老师,她早早到了,泡了杯茶,那茶在潮气里也不怎么冒热气,叶子沉在杯底,懒懒地展不开。
墙上的钟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何文宣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刚传过来的转学材料,薄薄几页纸,上面印着一寸蓝底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子眉目疏朗,嘴角微微上挑,带着点儿漫不经心的意思。
她推了推眼镜,又把那材料翻了翻,成绩栏里一串数字倒是漂亮,就是最后一行班主任评语写得含蓄,什么“个性较强”“需加强纪律意识”,这行字底下还画了道淡淡的波浪线,想来是哪个领导特意标出来的。
何文宣哼笑了一声,合上文件夹,端起茶抿了一口。
茶刚泡,有些青涩。
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子密匝匝的,压得枝桠往下垂,离地不过一人多高。
回南天的雾绕着树冠,把那些叶子洗得油绿发亮,一片片像刷了清漆。
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都蒙着细密的水珠,有一个红色车筐里还落了几片黄叶,湿湿地贴在筐底,取出来时便烂成一小撮泥。
叶照眠就是从这排香樟树底下走过来的。
他走的步子不紧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被潮气濡得有些软了。
他从那排树底下经过时,头顶忽然落下一滴水,恰好砸在他肩上那件烟灰色的薄风衣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