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是一首老歌,“叮”地一下就把整层楼的嘈杂收拢了。
走廊上拖拖沓沓的脚步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潮水退去前最后一波浪头,哗啦啦地涌向各个教室的门。
有人在喊“快快快,老赵来了”,那声音压得低,却像颗石子投入水面,激起一圈圈慌张的涟漪。
三五个人从楼梯口奔过来,校服拉链都来不及拉,书包带子斜挂在肩上,一颠一颠地拍着腰胯。
叶照眠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看着那些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风衣还搭在椅背上,他没穿,只穿着那件白色短袖,露出一大截线条匀称的手臂。
窗外的雾仍然没有散,白茫茫地糊着玻璃,只能隐约看见楼下花坛里一丛被水汽压弯了的冬青,绿得发沉。
教室里的说话声在他进来那会儿安静了片刻,像一锅沸水里被人扔了块冰,滋啦一声之后,又慢慢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前排那两个男生已经把头转回去了,蘑菇头那个正拿笔帽戳同桌的胳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间或侧过半边脸来,眼珠子往斜后方瞟。
叶照眠看了他们一眼,那两人便齐齐僵住,假装埋头翻书,书拿反了也不自知。
教室门口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笃笃笃的,高跟鞋敲着水磨石地面,频率快而稳。
满屋子嗡嗡的低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瞬间卡了壳。
赵爱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摞教案,胳肢窝底下夹着把折叠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针织开衫,里头是白T恤,底下搭了条藏蓝色的阔腿裤,整个人看着清爽利落。
头发剪得很短,齐耳,发尾微微外翘,露着一截白净的脖颈。
她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弯眉,嘴角天生往上翘,不说话的时候也像在笑,眼睛不大但亮,扫视全班的时候那目光是温的,带着点儿家里长辈看晚辈的慈和。
她把教案和伞往讲台上一放,先没急着开口,而是偏着头把底下的学生挨个儿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排的时候停了停,皱了下眉,又重新数。
几根粉笔在她手里转着圈,啪嗒一声掉了一根在地上,旁边第一排的男生赶紧弯腰去捡,双手捧着递回讲台。
赵爱娣接过来,冲那男生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的头顶,直直地落在靠窗最后一排那个穿白色短衫的身影上。
“那位靠窗的同学,”她拿粉笔点了点那个方向,语气里带着询问的调子,“是新来的吗?”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叶照眠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阵暖风拂过,他倒没什么不自在,只是微微颔首,幅度不大。
“嗯,”他应了一声,“今天刚转来。”
赵爱娣把粉笔放下,双手撑在讲台边缘,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些:“那你同桌呢?”
叶照眠闻言,偏过头看了看右手边那张空着的桌椅。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课本,书页被潮气濡得有些发皱,页角卷着。
椅背上搭了件校服外套,蓝白配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着像是穿了好些年的旧物。
桌面角落还搁了只保温杯,杯盖拧得紧,杯身上贴了张便签,用黑色水笔写着两个字,笔画清瘦有力,像竹枝划在雪地上。
“无言”。
叶照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
他忽然觉得有些意思,看物品摆放挺干净的,便签上的字也写得这样好看,但人连影子也没见着。
他抬头,对上赵爱娣的目光,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加深了些,带着点儿“这事儿挺新鲜”的意味。
“我不知道,”他说,语气里没有敷衍,倒像是真心实意的困惑,“我坐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