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新区（第1页）

却无言侧过头来的那一瞬，巷口的穿堂风恰好灌进来，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吹得扬起来了一瞬，露出了一小片被刘海遮了许久的眉骨。

眉骨的弧度是温润的，不凌厉，带着少年人还未完全长开的柔和线条，但就那么一晃，又被落下来的发丝重新盖住了。

他看见叶照眠的时候，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又紧了几分。纸边被他攥得皱皱的，边角卷起来，像一朵被揉蔫了的花瓣。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点沙沙的气声。

“嗯。”

叶照眠把车停稳了，一只脚撑着地面，手从车把手上松下来，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圆领，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泛着淡暖的白。

他偏着头看却无言，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了，像水面上浮着一片极薄的冰，阳光下亮亮的，晃得人挪不开眼。

“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问，语气是那种朋友之间随口闲聊的调子，亲疏得恰到好处。

却无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边那块砖缝里长出来的一小簇青苔上。

青苔被午后潮润的空气养得绿茵茵的，几片叶子顶着细细的水珠，他盯着那簇青苔看了两秒，才开口：“没什么，随处看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音还是低低的，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但叶照眠耳朵尖，把那四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从小电驴上跨下来，把车往墙根处靠了靠，架好脚撑，然后转过身来，两只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整个人松松地往车座边沿上一靠。

他靠上去的时候腰微微弯着，肩膀放松地沉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鞋尖轻轻点在地面上。

黑色的外套衬着他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白得很，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小截刚从釉里取出来的瓷器。

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微微乱了几分，他抬手随意地拨了一下，那几缕碎发从指缝间滑过去，又落下来，堪堪搭在眉梢上。

“看看？”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尾音微微扬起来，带着点笑意，“那不知道却同学能不能带我这个同桌也看看？”

却无言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吹着却不肯弯腰的细竹。

手里的那张纸被他翻来覆去地叠着，叠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方块，指腹压着折痕一遍一遍地碾过去，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填补沉默的空隙。

他的目光依然躲着叶照眠，落在左侧那面灰砖墙上，墙上的苔痕深浅不一，有一片形状像一只蜷着的猫，他盯着那片苔看了很久。

叶照眠见他没答话，也没催。

他只是从车座边沿上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

两步的距离不大，恰好让两个人之间那道空隙被压缩到了一个微妙的尺度——不至于太近到冒犯，但也不远到让对话显得疏淡。

他走到却无言面前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一点脸来，因为这个人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尽管瘦，个子却是在那儿明明白白地摆着的。

他仰起脸来看他。

仰视这个角度本来容易显得弱势，但他做出来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恰好落在他脸上，把那张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眉眼是舒展的，嘴角的弧度从浅淡变成了一种带了温度的、实实在在的笑意，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淡灰色的影子，被风吹着，微微颤。

他看着却无言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日光底下被擦过一遍的琉璃珠子，不刺眼，但澄澄的，里面映着对方那副被刘海遮了大半的脸庞。

“带我看看呗，”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了点商量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哄的意味，“同桌。”

那两个字从舌尖上滚出来的时候，尾音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暖，像冬天呵在白瓷杯沿上的那口热气，薄薄的，碰一下就散了。

但他喊“同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好像这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很久似的，好像这个称呼天生就该从他嘴里叫出来。

却无言的耳朵尖红了。

那红是从耳垂开始漫上来的，一点一点地，像宣纸上滴了一滴朱砂，慢慢地往四周洇开。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那叠成方块的纸差点从他指间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攥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赶紧把脸别开。

可别开的那个方向恰好是叶照眠的脸，他的目光撞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被日光照得明晃晃的面孔时，呼吸都顿了一顿，然后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小半步，帆布鞋的后跟磕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他的脸颊上也染上了那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