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表彰大会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干净,何文宣的语文课上了一半就被教务处的一通电话打断了。
她接了电话嗯嗯啊啊地应了几声,挂断之后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目光从讲台上扫下来,底下一排排抬起来看她的面孔被日光灯照得白晃晃的。
“有个事通知一下,”何文宣把课本合上了,双手撑在桌面上,“下个月学校搞合唱比赛,每个班出节目。咱们班定了,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她话音刚落,底下就炸了。
前排几个人眼睛亮了,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那首歌好听啊”“我听过原版超感动的”。
后排几个人则是一脸菜色,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发出一声哀嚎,有人拿笔尖在桌面上乱戳。
郭审闻坐在倒数第二排,嗓门从后面直冲过来:“老师,能不能换一首?这歌太不好唱了吧。”
何文宣看都没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六个大字——“夜空中最亮的星”,字体大而舒展,占了小半块黑板。
她写完转过来,语气平平却不容置疑:“换不了,学校指定的曲目,每个班都一样。但具体唱法、队形、谁领唱、谁伴奏,你们自己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神色各异的脸,嘴角浮起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妙的弧度,“班干部负责牵头,这周之前把方案报给我,你们也不想让我来安排吧?好了,继续上课。”
后半节课底下的心思明显不在课本上了。
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了,纸条折成极小的方块,从一个桌面弹到另一个桌面,动静小得像蚂蚁搬家。
叶照眠余光瞥见那张纸条传到他前面那桌的时候被徐州截了,徐州打开看了一眼,圆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写了一行什么又折好传回去了。
叶照眠没去管那些小动作。他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猫蹲在一颗星星底下,那星星画得潦草,五角歪了一个角。
他画完抬头的时候,目光不小心往右边扫了一眼——却无言的课本还是摊着,但页面上竟然多了几个字,却无言竟然动笔了。
叶照眠虽然很想看看写的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下课铃响了之后,何文宣收拾教案走了,教室里那层被压着的静轰然解体,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郭审闻第一个蹿起来了,从倒数第二排三步并作两步地蹦到讲台前面,两只手撑着讲桌边沿,嗓门大得像在球场上喊战术:“来来来,谁要当领唱?我提名……”
“你提名你自己?”汤粉坐在原位没动,手里的笔还在转着,镜片后面的目光抬起来看着他,“别了吧,你跑调的事忘了?去年元旦你唱了一首《童话》,整个年级都知道了,现在还在叫你童话王子呢。”
郭审闻的脸黑了半度,伸手从讲台上抓了根粉笔头就朝汤粉扔过去。
汤粉偏头躲了,粉笔头砸在他后面那张空桌子的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了。
“那你说谁?”郭审闻不依不饶地拍着讲桌,“你上?”
“我当指挥,”汤粉把笔放下,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指挥不用出声。”
“你指挥?你指挥我们全唱成二拍子吧!”郭审闻嗤了一声。
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凑到一起了,陆雅琪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找了张空白的稿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的,旁边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女生凑过去看,嘴里念着:“领唱……伴奏……分声部……”她念着念着抬头看了教室后方一眼,又低下了。
叶照眠正靠在椅背上转笔,笔在他指间转成一圈又一圈的银灰色残影。
徐州从前排转过身来,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胳膊肘搭在叶照眠的桌沿上:“兄弟,你上不上?你长得好看,站前面领唱肯定能加分。”
叶照眠把转笔的动作停了,笔尖朝下点在桌面上:“我五音不全。”
“真的假的?”徐州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长这样五音不全?”
“长什么样跟会不会唱歌有什么关系。”叶照眠笑了一下,那笑意是散的,像随口扔出去的一颗石子砸在水面上溅起几圈涟漪就没了,“而且领唱这事吧,得选个有号召力的。我看……”
他偏头看了一眼教室前方。
陆雅琪还在那张稿纸上写着什么,她旁边围着的女生越来越多了。
傅红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课外书,手指搭在书页的边角,对这个话题毫无参与的意思。
杨唤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不知道在干什么。
叶照眠收回目光,看了徐州一眼:“你们找班干部商量吧,别问我。”
徐州还想再说什么,前排有人喊他了,他应了一声赶紧转回去了。
叶照眠把笔搁在桌面上,重新把那张画了猫和星星的笔记本翻出来,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他偏过头去。
却无言的座位上没有人。
椅子被推开了,桌面上那本英语书还摊在原来的那页上,书页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微微吹动着。
他往教室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半敞着,走廊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