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裕辰收指收口,割线一拉,第一个杯子托下来斜搁在晾坯板上。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动作不快,每个高矮胖瘦都一样,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何乐乐在工作台边站着没事干。她瞄了一眼搁在台边的手机,回复完聂永晟最后那条"复赛见"之后对话框里就再没动静。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地抓起手机,对着沈裕辰拉坯的侧影拍了一张。他袖子撸到手肘,神情专注,额头上有薄薄一层细汗。她拍完发给聂永晟,又打了一行字:"师父开始做影青了!就是那个青白瓷,白里面透着点青的,胎特别薄对着光都能看见手影的那种,杯壁上刻着花,釉烧出来花就浮在里面,可好看啦!"
发完就把手机扣回台上,抬起头,沈裕辰还在拉坯,没有发现。
聂永晟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里正显示着"琢光杯"详细比赛方案,手边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手机响了一下。
他拿起一看,是何乐乐发过来的两条消息。
一张是照片,照片里沈裕辰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转盘中间的泥团上,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泥印子。后面跟着何乐乐噼里啪啦一大段文字消息,字里行间透露出一股兴奋劲,连影青是什么,什么颜色什么效果都给他科普了一遍,像个生怕别人听不懂课的小学生。
他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发回去:"知道了。"
放下手机,目光继续落回电脑屏幕上。同一行字看了三遍。他又拿起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放大看,屏幕暗下去按亮,又暗下去。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皱眉。
沈裕辰拉完第四个坯子,停下来活动活动手腕。余光扫过工作台那边,见何乐乐的手搁在手机旁边,屏幕刚暗下去。
"又在玩手机。"他说,"还不去买刮刀水砂纸?"
何乐乐一激灵:"等会就去……"
"现在去。趁我还没把剩下的坯子拉完,明天修坯要用。还是市场老陈那家。"
何乐乐应了一声,抓起手机揣兜里往外跑。短靴踩在巷子石板路上哒哒响,冷风灌进衣领,围巾忘拿了只好又跑回工作室去取,被沈裕辰好一顿目光洗礼。
市场不远,走路十来分钟。老陈把三把小刮刀和一叠最细的水砂纸装好,何乐乐付了钱就往回走,天上开始飘落一点毛毛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回到工作室,纸袋子往台上一搁:"师父,外面开始下小雨了。"
"嗯。"沈裕辰低着头,手里的活没停,转盘还在嗡嗡转。晾坯板上整整齐齐排着七个杯子,他手上正拉着第八个。何乐乐拆开纸袋把刮刀和水砂纸归置好,他正好收口割线,把第八个搁到排尾,拿湿布把剩下的泥裹紧。
何乐乐凑过去看,八个杯子一排斜搁着,安安静静地等着阴干,忍不住"哇"了一声。
"下起雨了,这坯就干得慢。"沈裕辰擦着手看了一眼窗外,雨丝细密密地飘着,天色灰沉沉的,"这种天得晾一天多,今天看来是修不了。"
他转过身,看见何乐乐正举着手机对着他那排杯子拍照。
沈裕辰看着她。
何乐乐手一缩:"记录!记录学习过程!师父你刚才拉坯太厉害了我拍下来回去反复观摩——"
"记录学习是吧。"沈裕辰一边点头,一边把旁边的凳子拉了拉,拍了拍拉坯机前的位置,"过来。"
"……啊?"
"过来坐。光看能看会吗?"
何乐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沈裕辰掰了团泥"啪"搁转盘正中踩下踏板,靠在旁边看着她:"你也揉了三年泥了,不用我怎么教你找中心吧。拉两个出来给我看看。"
何乐乐会过意来了。平时沈裕辰也让她拉过粗碗粗杯子,拉坯她是会的,但就是从没在他眼皮子底下正儿八经做过东西。
她把手放上去拢泥,动作有点僵,但三年不是白干的,泥稳稳转在中心没跑。拉到杯壁往上提的时候就出问题了,她做惯了厚胎粗活,手劲收不住,杯壁拉得厚。沈裕辰拿手指在泥壁外侧弹了一下:"太厚。影青的胎要薄,你搁这砌墙呢?"
何乐乐抿着嘴往里收,收猛了又差点塌,手忙脚乱地补泥。沈裕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声来。等她拉出个歪歪扭扭但好歹是杯子形状的东西,他拿割线切下来放在晾坯板最边上,跟他那八个匀净的杯子摆在一块,歪瓜裂枣格外显眼。
"这个归你。"
"什么归我?"
"你也报名。初赛一人交一件作品,我交我的你交你的。琢光杯35岁以下就能报,你也够格。"
何乐乐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师父你开什么玩笑我连坯都拉不圆——"
"拉不圆就练。一个多月的时间够你练出一个说得过去的。不许推。"
"我不行的我——"
"不许推!"他重复了一遍,眉尾微微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