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之如今不同于其他弟子,他才被温叙免去了这几日的课程,眼下其余弟子都去听学、实练了,弟子的休息处空空荡荡只余他一人。
人的本能就是惰性。
沈雁之清醒的知道自己不该就这么自甘堕落下去,但真决定要开始勤学奋进了他又停住了。犹豫挣扎着思索要不要练练剑法抄抄咒文,纠结许久后决定坐床上打坐。
打坐讲究心静。他思绪却是很乱,只觉得无法集中,凝气许久都未进入佳境,反倒是腿麻腰酸,浑身刺挠。
沈雁之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逼迫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识海却同他对着干,越是不想神游便想的越多。
脑海里的那一点小小的亮光飘飘荡荡回到了那条熟悉的街头。
那时的他还太小,如今的记忆也散乱。
印象里他好像从小就在那条街上流浪,至于未学会走路之前是如何活下来的?他不知道。
爹娘在他的记忆里也从来没出现过。但他记得他被年龄稍大一些的乞丐欺负的时候,被店家嫌晦气赶出来的时候,他会缩在没有人的脏乱的小巷子里面,呜咽着喊“阿爹”。
尽管他爹是谁他都不知道。
反正当时一难受了就往那条巷子里钻,之后就养成了个坏习惯,除非饿得不行了跑到桥头的小摊上求一点吃的,平日里就只缩在那条巷子里。
他那时总觉得那条巷子很大很大,虽然总是伴着一股恶臭,下雨了还会有很多的淤泥,跑得快了的话还会被淤泥绊到,然后变得更脏更讨人嫌。但他还是喜欢缩在那里,坐井观天。
他自认为运气并不是很好,乞讨太难,几天不吃一顿饭都是常事。小镇上的人家大多都没那么富有,有的自己都食不果腹衣布遮体,更不可能在意一个小乞丐的死活。
唯一一户称得上富裕的人家是镇子里开酒楼的陈家,但乞丐是不被允许靠近的,更别提乞讨了。沈雁之亲眼看到过一个老乞丐被店家打断了腿,自那以后他就从来没去过那附近。
即使之后他偷听其他乞丐闲聊的时候才知道那老乞丐是偷了那里“贵人”的银钱,惹得“贵人”生了气才会被打的,但还是心有余悸。
有时候他会垫着脚站在小巷子里看着那狭隘的天,想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位大善人施舍给他很多很多馍馍,他一辈子都吃不完的那种。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怎么可能呢?
天底下饿死的乞丐多了去了,他又有什么特别的呢?
……
好像他真的有些特别吧。
他记得那段时间镇上闹了鬼,人人都紧闭着门窗不敢出去,连陈家的酒楼都关了门。
他在巷子里缩瑟着饿了好几天,甚至连墙根上长的草他都挖出来吃了。
直到有一位仙人来了,他除了妖魔,镇上便又热闹起来。那仙人走的时候看到了正在桥头讨吃食的他,给他买了好几个热乎乎的饼子,还有一串糖葫芦。
饼子和糖葫芦的味道他忘记了,只记得饼子很烫嘴,仙人轻轻拍着他的背叫他慢些吃。
本来仙人那日便要走的,但好像因为他,仙人多留了几日。
仙人长得很好看,温柔俊朗,很爱笑。一身白衣,身上很香。
他很喜欢抱着沈雁之,当时的沈雁之虽说才四五岁的样子,却总觉得自己身上脏,污了仙人的衣裳,不愿意叫他抱。
仙人会给他买好吃的,还给他买了新衣裳,把他洗的香喷喷的。
仙人很喜欢吃甜的,买的吃食也都是甜的,特别是桥头的那家桂花糕,仙人几乎每天都买。
直到仙人真的要走了。
沈雁之虽说舍不得,却也知道仙人也有他自己的日子要过,不能总是陪着他一个小乞丐,他该知足的。
仙人临走前给了他五十两碎银,说让他好好活下去,等仙人处理完一点事情就带他走,去过好日子。
可惜仙人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了,那五十两碎银子也在几天后被那几个经常欺负他的大乞丐抢走了。
记忆里唯一剩下的,只有仙人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还有雪白的衣角。
沈雁之有时也会生出怨念,他觉得仙人不守诺言,却又觉得自己贪心,不该奢求这么多。
磨着磨着,他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那般。仙人的模样他也几乎忘却,慢慢的,也就放下了心底的那一点点别样的情绪。
仙人又如何?他烂命一条,又有谁能救他呢?他又能指望谁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沈雁之看着镇头王婶家屋檐上挂着的的红灯笼换了一次又一次,看着镇尾李叔家大门口贴着的红对联糊了一副又一副。
那些字他不认识,只是莫名的喜欢羡慕。他看着刘伯伯家里的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从镇头跑到镇尾,从巷子旁经过又跑到桥上,不知不觉就长高了不少。
他有时候也觉得庆幸,似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若自己不是一个游手好闲的乞丐,也注意不到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