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冷的那几天过去之后,安臾忽然好了。
也不是忽然。许随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从那碗排骨汤开始的。那天他照常炖了汤端到安臾面前,安臾喝了两口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许随以为他又要睡着了,正要把碗收走,安臾睁开眼说:"明天我来做。"
许随正在擦灶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来做。"安臾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茶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像之前那样像是隔着一层雾,"你做的汤太淡了。"
许随拿着抹布站了两秒,把抹布扔进水槽里,走到安臾面前弯腰凑近他。安臾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我只是随口说说"的敷衍。他就那么看着许随,又说了一遍:"明天我来做。"
许随看了他很久,喉结动了一下:"你行吗。"
"试试。"
第二天安臾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许随搬了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他没有坐太近,怕自己碍事,但又不想离太远,怕万一有什么需要他能立刻接住。他坐在那儿,双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蹲在门口等饭的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臾的背影。
安臾系围裙的时候手比以前慢了,系了两下才打上结。他打开冰箱拿菜的时候弯腰的动作也比以前慢,像是需要在半空中停一下才能直起来。但他站住了。他握着刀,把萝卜切成片,一片一片地切,切完了又把片改成丝,丝切得粗细不太均匀,但每一根都是安臾自己切出来的。
许随坐在门口,看着安臾切菜的背影。鸦青色的毛衣肩线比以前宽了一些——是那件毛衣本来就大,还是安臾真的长回来了一点?许随说不准。他只是在心里偷偷记着:今天的安臾切了三根萝卜,中间没有停下来撑着台面喘气。
那顿饭端上桌的时候卖相不如以前好,萝卜丝切得太粗了,排骨炖得不够烂,汤的颜色也比以前淡。许随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把整盘萝卜丝端到自己面前。安臾坐在对面看着他:"不好吃?"
"好吃。"许随又夹了一筷子,"你做的好吃。"
安臾没有拆穿他。他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沉默了一会儿说:"盐放少了。"
"正好。"
"火候也不够。"
"正好。"
安臾看了他一眼。许随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满了菜,白头发垂下来搭在碗沿上,吃得跟饿了好几天似的。安臾没有再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确实是淡的,萝卜丝也确实是粗的。但许随把三盘菜全吃完了,最后还拿馒头把盘底的汤汁蘸干净了。吃完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打了个嗝,眼睛亮亮地看着安臾:"明天还做吗?"
安臾正在收碗,动作顿了一下:"明天再说。"
"那你明天还做。"
安臾没有回答。但他洗碗的时候许随听见他在厨房里哼了一个极短的调,断断续续的,像是某个很久没哼过的曲子。
那之后安臾隔几天就下一次厨。一开始是两天一次,后来隔天一次,再后来每天都在灶台前面站一会儿。许随每次都搬着凳子坐在同一个位置——厨房门口靠左的那面墙,不碍事,又能把安臾从头看到脚。他看着安臾握刀的手从抖变成稳,看着他把切出来的菜从粗细不一变成均匀,看着他把炒菜的火候从过生或过烂调到刚好。窗户玻璃上的雾一天比一天厚,因为厨房里的热气越来越多。安臾炒菜的时候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截手腕——许随每天看,每天在心里比一下:今天的腕骨好像没有昨天那么突出了。
有一天他忍不住说出来了:"你最近好像胖了一点。"
安臾正在煎鱼,油锅滋滋响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称了?"
"我看出来的。"许随凑过去,"你看你颧骨没那么高了。"
安臾没说话,把鱼翻了个面,鱼皮煎得金黄焦脆。许随趴在料理台上看着他,看着他侧脸的弧度,看着他那条重新变得流畅的下颌线。安臾被他的目光盯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用锅铲轻轻挡了一下他的脸:"别看了。去摆碗筷。"
许随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拿碗了。他在厨房外面把碗筷摆好的时候听见安臾在煎另一条鱼。油声滋滋的,在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热闹。许随把筷子摆正,又摆正了一次,站直了看着那两副整整齐齐的碗筷,觉得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院子里那棵梨树苗也活了。许随买回来的时候是光秃秃的一根,比小臂长不了多少,细细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他本来想在院子里随便挖个坑埋进去就算了,安臾看见了,靠在门框上说:"你种那棵树的姿势不对。"
许随蹲在地上回头看他:"怎么不对?"
"坑太浅了。"安臾慢慢走过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把铁锹,"根会冻死。"
他说着就要蹲下去挖坑。许随伸手拦住他:"我来挖,你在旁边看着。"
"我看你挖过一次了,不放心。"
许随仰着脸看他。安臾站得很稳,扶着铁锹的手也稳,没有撑墙也没有靠门框。许随看了两秒,把铁锹接过来:"那你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