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随睡着了。
渐渐的,由失去安臾的现实滑到只有他与天神的梦里。
天是白的,地也是白的。许随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里,四周安静得像是连时间都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已是神仙像了。他前面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模糊,看不清是男是女,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不轻不重,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长庚仙君,你后悔了是吗?”
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一件早就知道答案的事。许随站在虚空里,听见自己回答:“是。后悔了。”
“哦?”那声音微微扬了一下,“上次本座来问你,你还说是为了姐姐好,不后悔,这次是怎的?”
许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安家的人本来就活不长,换一种吃法说不定还能慢一些。我以为我替姐姐做了好事,安家的日子好过了,她就不会那么苦了。姐姐是好过了。安家的人还是死。我来的时候是想看着他死的……”
说到最后许随不说了。他自私的不想告诉别人,因为那是他和安臾的“不言而喻”。
那声音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留下来了。我住进了他家,吃他做的饭,睡在他旁边。我看着他一天一天好起来,我就以为他真的好了。我以为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我给自己编了一个生日,他给我煮了一碗面,他说‘明年还给你过’。我相信了。”许随的声音开始抖了,“我不该相信的。运是我请的,代价是世代单传活不过五十。我凭什么以为他可以是例外,他甚至还少活好多年。他好了那几天是不是回光返照,我是不是早就该知道的。”
“长庚。”那声音淡淡地叫了他一声,“你要知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代价。愿不是你随便许的,运也不是你随便改的。天地运行的规则,你比谁都清楚。你当初以安家子孙的寿命为代价换了财运,这道债一立下去就不会自己消。你后悔了,但你后悔没用。许了的愿就是许了的愿。”
许随抬起头,灰蒙蒙的眼睛看着那团模糊的光:“那我现在把命还给他呢?我把我的命换给他。债是不是就清了。”
那团光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长庚长大了,变聪明了。”
许随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白头发垂在肩头,透明的,快要散了。
“你确定吗?”那声音又问了一遍,“你的寿命还很长,但逆天改命是有代价的。你把命换给一个凡人,你死他活。长庚,你舍得吗?”
许随抬起头看着他,灰蒙蒙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是所有的颜色都给出去了。他说:“舍得。”
“为什么?”
许随想了想。他想起安臾第一天站在门廊下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三根香,想起他说“不言而喻”的时候耳朵是红的,想起他蹲在灶台前面煮面的背影,想起他在祖宗面前说“我要他”。他想起很多事,每一件他都记得。许随只是说:“我不想再经历痛苦了。”
“那便交换吧。”
许随咬咬牙,把最后那几个字吐了出来:“我换。”
那团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长庚,你可知道交换之后你就不再是仙君了。你会变成什么都没有的一缕风,或者一片落在土里的叶子。没有轮回,没有来世。”
“我知道。”许随说。“我愿意。”
“我们同为天地孕育出的神仙,我算你半个兄长,长庚我许你下凡做许随。”
那团光散了。
许随睁开眼的时候,他还在床边。他的手还握着安臾的,凉了,快要握不住了。但他的命在往外流,一丝一丝地,顺着两个人交握的掌心流进安臾的身体里。安臾的指尖在回温,一点一点地,从苍白变成浅粉。许随低头看着那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地方——他的手在变透明,安臾的手在变暖。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点弧度。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安臾,你欠我一碗青团。”
许随哆哆嗦嗦爬上床,躺在安臾怀里。
然后他的睫毛阖下去了。他的手指从安臾的掌心里慢慢滑落,落在床沿上,他又伸起来了。他睡着了。他的命还在流,流进安臾的身体里。安臾的心跳在变强,一下,又一下。许随的手垂着,不动了。
外面下雨了。雨丝打在窗玻璃上,细碎的声响。院子里那棵梨树苗被雨水浇得湿漉漉的,枝头的绿点那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梧桐树也湿了,枝桠往下滴水。安臾的心跳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还没有醒。
又是一阵狂风,小院里的一切都簌簌作响。
“哗”的一声梨树被折断了,另一个“许随”也死了。
许随睡在那里。他的手还搭在安臾的掌心里——攥不紧了,只是搭着,像是搭了一句没说完的话。
天亮了。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个人的手上。一个温的,一个凉的。一个在跳,一个不跳了。
安臾的睫毛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