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白是被疼醒的。
脚踝上的淤痕青紫交错,像两条盘踞的蛇,碰到床单就是一阵抽痛。
他倒吸着凉气坐起来,发现自己在间很小的隔间里。
四壁是粗帆布,头顶悬一盏油灯,光线昏昏黄黄,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身下是一张行军床,薄薄的褥子已经睡得塌下去一块,中间有道凹痕,显然有人睡过。
他环顾四周,没看见陆安之。
隔间门口挂着块蓝布帘子,布面绣着褪色的星星,针脚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手艺。
江月白掀开帘子探出头去,外面是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全是类似的布帘,有些拉着,有些敞着,露出里面堆满戏服和道具的杂乱空间。
空气里飘着旧绸缎的气味,混着脂粉和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
江月白转头,看见一个女孩正蹲在通道尽头,背对着他捣鼓什么。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裙子,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绳系着,绳头还坠了两粒木珠子。
听见江月白走近的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圆润的脸,带着婴儿肥,两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但她的眼睛很特别。
瞳孔的颜色极浅,近乎琥珀,望过来时像两汪清透的蜜。
她冲江月白笑了笑,露出左边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你醒了呀。安之哥让我看着你,说你醒了要喝这个。”
她举起手里的碗。
碗里盛着墨绿色的汤汁,飘着几片说不清是什么的草叶,气味冲鼻。
“这是什么?”江月白皱着眉接过来。
“止疼的。谢安哥哥给的方子,他那边常备。”
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个子比江月白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
“你趁热喝呀,凉了更苦。”
江月白屏住气灌了一口。
确实苦,苦得舌头打结。
他龇牙咧嘴地把碗递回去,女孩接过来欢快地跑了,辫梢的木珠子啪嗒啪嗒敲在肩头。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伸出手:“对了,我叫温云起。云彩的云,起来的起。”
“江月白。”他说。
“我知道。”温云起笑得更欢了,那颗小虎牙亮晶晶的,“安之哥跟我说了。他说你是他——”
她忽然收住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赶紧捂住嘴。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在笑,弯成两道月牙,里面藏着一点狡黠的光。
江月白本来想问“他说我是什么”,但温云起已经转身跑了,辫子甩出一道弧线,红裙角消失在一道布帘后面。
他只好咽下那口没问出来的话,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脚踝每踩一步都疼得钻心,他龇着牙挪回行军床边坐下,低头检查那两道淤痕,发现踝套勒出的印记比自己想的更深。
紫黑色的淤血顺着筋脉蔓延到脚背,像两片枯萎的叶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