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是从失重感里惊醒的。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整个人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万丈高空拽下去,风灌进耳朵,鼓膜被气压挤得发疼,心脏悬在喉咙口,下一秒就要连血带肉地呕出来。他记得这个感觉,二十二岁那年,他从A市最高的那栋写字楼跳下去,二十八层,自由落体时间大约三秒。他在那三秒里想了很多,最后定格在谢溪的血上。谢溪死的时候,血混在雨水里,也是这种颜色,红得发暗,像稀释了的墨。然后他就醒了。没有撞击的剧痛,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路人惊恐的尖叫。只有蝉鸣,铺天盖地的蝉鸣,八月正午的蝉鸣像一锅烧开的油,浇在耳膜上,滋滋作响。
江寻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视野里先是白茫茫一片,然后慢慢聚焦。一张桌子。一张老旧的红漆木桌,桌面被玻璃板压着,玻璃板下压着几张泛黄的奖状,"江寻同学,荣获A市第三中学高三年级期末考试第一名",字迹清晰,红章鲜艳,像是刚发下来不久。
江寻的呼吸停住了。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指节分明,肤色偏白,左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那道狰狞的、凸起的白色疤痕。他记得那道疤,二十二岁那年他用美工刀划的,深可见骨,缝了七针,后来增生得像条蜈蚣。现在没有,皮肤光滑,只有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块小小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的痕迹,属于一个高三学生,而不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在深夜洗碗、在凌晨三点还睁着眼的江寻。
桌上放着一部手机。诺基亚,黑色,按键磨损,屏幕很小,是奶奶用了五年的老人机。江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塑料外壳,冰凉的触感真实得可怕。他按下按键,屏幕亮起,幽蓝的背光映出他的脸,年轻、瘦削、没有黑眼圈,没有那种长期失眠导致的青灰色眼袋,也没有抑郁症患者特有的空洞眼神。但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惊骇,像两口枯井突然被人投了石子。
屏幕上显示:20xx年8月15日,星期四,11:23。江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他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挂历。老式挂历,红底黑字,每一页印着胖娃娃,八月那一页上,胖娃娃抱着一条红鲤鱼,旁边用圆珠笔圈了一个日期:8月15日。字迹歪歪扭扭,是奶奶的笔迹,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寻寻拿通知书,吃面,庆祝。"
窗外传来收废品的三轮车喇叭声,"嘀嘀~"两声,拖得老长。楼下有人在吵架,是关于谁家的丝瓜藤爬过了围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中药和樟脑丸的气息,这是筒子楼特有的味道,属于墙皮剥落的水泥墙,属于终年晒不到太阳的走廊,属于一个穷苦但整洁的家。江寻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站起身,动作太快,眼前一黑,扶住桌沿才没摔倒。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一双洗得发白的蓝色拖鞋,右脚大拇指处破了个洞,露出圆润的指甲。他记得这双鞋,奶奶用针线补过三次,他嫌丑不肯穿,奶奶说:"补补还能穿,省下的钱给你买练习册。"练习册。A大。录取通知书。江寻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个米黄色的EMS信封,封口已经被撕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硬壳纸。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捏住那张纸,抽出来。
"A大学录取通知书"
"江寻同学:经我校招生委员会批准,你被录取到我校中国语言文学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学习……"
红色的公章,校长的签名,20xx年x月xx日的落款。是真的。江寻的膝盖一软,跪在了水泥地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疼痛尖锐而真实,他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是嚎啕,是崩溃,是劫后余生的野兽般的呜咽。他死死攥着那张通知书,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皱巴巴,像是要把前世没来得及流的眼泪一次性倾泻干净。他重生了。回到了十九岁。回到了拿到A大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回到了奶奶还活着的这一天。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江寻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捂住嘴,胃里突然翻江倒海。不是情绪的波动,是生理性的反应,是躯体记忆在作祟。他连滚带爬地冲进厕所,跪在蹲便器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江寻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T恤。他看着自己的左手,锁骨下方有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叶子。他记得这个胎记,谢溪前世吻过那里,说像蝴蝶翅膀。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疼得钻心。不是梦。是真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十九岁的江寻,一米七八,体重不到一百二十斤,瘦得肩胛骨像两只即将破茧的蝶,突兀地支在单薄的T恤下。头发有些长了,刘海遮住眉毛,是奶奶上个月用剪刀给他修的。脸色苍白,但不是那种长期不见天日的惨白,是年轻人缺乏运动的、略显病态的白。眼睛很黑,瞳仁大,此刻里面盛满了惊惶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江寻打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王秀兰还活着。今天,20xx年8月15日,她还没出门。"他关掉水龙头,厕所里安静下来。墙上贴着半块镜子,边缘有裂痕,用透明胶带粘着。洗手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模范",红漆掉了一半。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一条蓝色的是他的,一条粉色的是奶奶的,洗得发硬,但叠得整整齐齐。江寻扶着墙走出厕所,腿还在软。客厅很小,大约十五平米,既是餐厅也是客厅。一张折叠圆桌,四把塑料凳,其中一把的腿用铁丝缠着。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十四寸,屏幕凸出来,上面盖着一块碎花布,奶奶的习惯,说防尘。冰箱是单门的,上面贴满了江寻从小到大的奖状,有些边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江寻走过去,打开冰箱。里面很空。一层放着三个鸡蛋,一层放着半把挂面,一层放着一小袋红糖,用夹子夹着。最下层有一碗昨天剩下的稀饭,已经凝成了块。这就是他们的日常。奶奶有低保,每月四百多块,加上捡废品和糊纸盒的钱,一个月总收入不到一千五。大部分都花在江寻的学费和生活费上,奶奶自己常年不吃早饭,说"省一顿是一顿"。江寻关上冰箱,眼泪又涌了上来。
他记得前世这一天。奶奶高兴坏了,说要去菜市场买排骨,要给他煮红糖荷包蛋,要"好好庆祝一下"。他拦不住,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要拦。他沉浸在考上A大的喜悦里,那是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奶奶拄着拐杖出门,说去巷口张婶的小卖部打个电话,顺便买斤糖炒栗子,江寻从小就爱吃这个,但太贵,只有过年才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在巷口拐弯时没减速。奶奶为了推开一个在路中央的小孩,后来江寻才知道,那个小孩其实是他,或者说,奶奶以为那个冲向马路中央的身影是他。她喊了一声"寻寻",扑了过去。
货车撞飞了她。江寻赶到时,只看到一地的血,和散落在血泊里的糖炒栗子。金黄色的,混在暗红色的液体里,像一幅残酷到极致的静物画。奶奶在ICU撑了三个月。赔偿金和积蓄花光了,人还是走了。江寻记得那个冬天,医院的走廊很长,他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缴费单,听着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变成一条直线,护士说:"家属,请节哀。"他节不了哀。他从此活在一个没有光的世界里,直到遇见谢溪。谢溪是光。然后谢溪也死了。同样的大货车。
江寻的父母,七岁那年,为了捡马路中央的一个球,那个球是江寻踢出去的,被货车撞死。赔偿金用于奶奶的股骨头坏死手术和还债。奶奶靠捡废品和糊纸盒,把他从七岁养到十九岁。
三个人。三辆货车。三次"为了救他"。
江寻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浑身发冷。八月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脚边,他却觉得那光也是冷的,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惨白地照着他的罪孽。
他是灾星。这个认知像一根钉子,从他七岁起就钉在脊椎骨上,随着年岁增长,越钉越深,已经和血肉长在一起。他拔不出来,也不想拔。前世他拔过一次,谢溪用尽全力想把他拔出来,谢溪说"你不是灾星,你是我的宝贝",然后谢溪死了,钉子反而钉得更深,直接贯穿了心脏。所以二十二岁那年,他从二十八楼跳了下去。他以为那是解脱。没想到是重生。江寻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的铝合金窗。窗轴生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楼下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巷口传来张婶的笑声,还有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一切都是那么鲜活,鲜活得让人恐惧。
他重生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改变一切。
今天,奶奶不会出门。他不会让她出门。没有庆祝,没有糖炒栗子,没有巷口的货车。只要今天不出门,奶奶就不会死。只要奶奶不死,他就不会跌入那个无底深渊。只要他不跌入深渊,他就不会在大学里半工半读,不会遇见谢溪,不,他会遇见谢溪,但他不会和谢溪在一起。没有在一起,谢溪就不会为了救他而死。
没有血,没有那辆该死的大货车。
江寻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十一点半。奶奶应该在厨房,或者在小卧室里糊纸盒。他竖起耳朵听,果然,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寻寻?醒啦?"
门帘一挑,一个佝偻的身影走了出来。
王秀兰,七十三岁,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黑色发簪别在脑后。她穿着藏青色的改良衬衫,洗得发白但干净,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右腿不好,股骨头坏死,走路全靠左腿着力,右手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她脸上皱纹很深,像老树的年轮,但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温吞的、近乎虔诚的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