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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科病房(第1页)

本故事纯属虚构

江寻是在消毒水与某种更刺鼻的气味混合的空气中彻底清醒的。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像是漂白水混着旧床单,混着廉价洗手液,混着一种从墙壁深处渗出来的、潮湿的霉味。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更白的天花板,比急诊室的白更刺眼,更单调,像一块被反复擦洗过的、巨大的石膏板。

“醒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江寻转动眼珠,视野缓慢地聚焦。一个护士站在床边,三十岁出头,圆脸,短发,戴着护士帽,口罩拉在下巴上,露出的下半张脸带着一种被长期夜班磨出来的疲惫。她手里拿着一块血压计袖带,正往江寻的右臂上缠。

“血压偏低,心率五十二。”她对着旁边的人报数,声音不高,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清单,“再观察两小时,没问题就转科。”

“转什么科?”江寻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

护士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的平淡:“精神科。赵医生要见你。”

两小时后,江寻被推进了精神科门诊。

不是他之前去过的那种普通诊室,而是一间更封闭的房间。门是厚重的实木门,包着深绿色的皮革,关门时发出沉闷的声响。窗户很高,装着铁栅栏,阳光从栅栏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道黑白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无形的牢笼。

赵启明坐在桌子后面。

他五十岁上下,秃顶,头顶周围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像一圈枯萎的草。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眼神温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他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袖口有些磨损。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红漆掉了一半。

“江寻?”赵启明抬起头,看着被推轮椅推进来的年轻人。

江寻坐在轮椅上,不是因为他不能走,而是护士怕他摔倒。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宽大的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下显得格外刺眼。

“是。”江寻说。

赵启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护士把江寻扶到椅子上,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江寻和赵启明,以及墙角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空调。

赵启明翻开病历本,动作很慢,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提问,而是先打量了江寻几秒。那目光不锐利,不探究,像温水一样漫过来,却让人无处躲藏。

“我先说说我知道的。”赵启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慢,“你叫江寻,十九岁,A大准新生。十三天前,你奶奶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三天前,你割腕自杀,被救。今天早上,你吞服六十片艾司唑仑,配白酒,又被救。现在,你坐在我面前。”

他顿了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我想听听你说的。”

江寻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叠,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腕上的纱布边缘。他看着赵启明,看着那张温和的、疲惫的、带着岁月痕迹的脸,忽然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

“每天睡不到两小时。”他说,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不吃东西,或者吃了就吐。对什么都没兴趣。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见光。想死。”

他每说一个词,都像是在报菜名,没有起伏,没有颤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赵启明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岁那年。”江寻说,“我父母为救我,被货车撞死。从那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我不该活着。”

赵启明的笔尖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后来呢?”

“后来奶奶把我养大。她捡废品,糊纸盒,吃糠咽菜,把我供到考上大学。”江寻继续说,眼神空洞地望着赵启明身后的白墙,那上面贴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彩色的,神经和血管像树根一样盘结,”“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出门给我买糖炒栗子,被另一辆货车撞死了。当场死亡。为了救我,或者说,她以为那个冲向马路的小孩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填补了这段空白。

“再然后呢?”赵启明的声音依然平稳。

“再然后,”江寻的视线从白墙上移下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输液留下的针眼,“我割腕,没死成。吞安眠药,又没死成。现在坐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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