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城难得下了一场雪。
上城区早早地亮起了灯,联排房屋的玻璃窗上凝结出一层朦胧的水雾,温暖的昏黄灯光衬的街区一片祥和。洁白轻盈的雪花纷扬扬地落在屋檐上,路灯上,教堂高耸的尖顶上……好不容易积下的薄薄一层雪被路面上镌刻的法阵融化成水,汇聚成涓涓的细流,一路蜿蜒流淌,顺着排水道进了下城区。
圣城大部分时候都是四季如春的——这也是为什么哪怕条件极差,下城区也依旧聚集了来自各国的贫民。没有铺砖瓦的土路在雪水的浸泡下泥泞不堪,融化的雪钻进稻草屋顶的缝隙滴滴答答滴下,在墙壁上留下显眼的脏污痕迹。
街角搭着一个窄□□仄的木屋,门口支着架子,上面晾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长裙。裙子的主人爱玛夫人此刻抱着一个小孩子,蜷缩在房子中央的床上——说是床,那不过是一个破旧的、被主人遗弃的海绵垫,在上面铺了几层布。虽然这样简陋的床是一定会被那些富有教养的夫人小姐们大肆嘲笑的,但在这个鬼地方,海绵垫已然十分舒适了,爱玛夫人可是费了好大劲才从人群中抢了过来!彼时还年轻的爱玛夫人对此一直津津乐道,对自己的战利品也极为看重,并不肯随便坐上去,担心将它弄脏。
但现在她显然顾不得许多。她的丈夫早早过世,只有一个视若珍宝的五岁的女儿。小玛丽有着和母亲一样的棕色鬈发和继承自父亲的灰色眼睛,巴掌大的小脸圆圆的,笑起来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这个如天使般可爱的孩子是爱玛唯一的精神寄托,这位母亲愿意为了孩子付出一切。所以,当她绝望地发现女儿竟然染上了疫病时,她像疯了一样奔去教堂伏地祈求,愿意以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来换得小玛丽的好转。
可是神闭目塞听。
爱玛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只是紧紧搂着昏迷不醒的女儿发呆,愣怔地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天气更冷了,她又拽过一条旧衣服盖在小玛丽身上。因长期替他人浆洗衣服来换得微薄报酬,她的手指肿大发红,指腹除了龟裂还生有厚厚的茧子。她轻轻抚摸女儿玫瑰色的脸蛋,目光带着爱怜的悲伤。她的玛丽,天使一样的玛丽,她可爱的孩子到底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折磨和苦痛?为什么感染疫病的不是她呢?为什么,为什么神要如此狠心地夺去她生命里唯一的光呢?
爱玛痴痴的凝视女儿,以至于没注意到一个人影在她家门口停了下来。
“夫人。”清脆的叩门声响起,一道温和的男声传入爱玛的耳朵。她猛的抬起头,警惕地搂紧孩子。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披着长长的斗篷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
“你是……”爱玛有些迟疑。她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恕她贫瘠的词汇量想不出其他形容词。男人的微笑让她想到了教廷的使者——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坏人。
“我来自教廷。”男人轻声道,他礼貌地没有迈进爱玛家里一步,“请问您介意我看看您的孩子吗?”
“哦,当然可以。”爱玛放下了戒心,即使她对玛丽的情况已经不抱希望了,但还是没有拒绝这个看起来十分良善的先生的请求。
波吉亚大家长并不知道自己突然被发了一张好人卡。在得到允许后他迈步走进屋子,同时不留痕迹地避开地上的垃圾和脏污。扶了一下左眼的镜片,尤里乌斯弯下腰仔细观察妇人怀中的孩童。他观察的并不是病症带来的外表变化——医官的汇报详细记载了病人从患病到死亡经历的一系列变化。作为极其特殊的一种“人”,他的眼睛能看见魔力因子的流动。“黑暗纪元”结束后,神赐予了祂的信徒新的血脉,人们血脉里流淌的魔力因子可以保护他们不受寻常疾病的侵扰,少部分人在一代代基因传承下会拥有比普通人更高的魔力浓度。当魔力浓度达到一个极限后,就可以通过特定媒介施展出来,这些人也就是魔法师。每个魔法师的天赋上限都是在出生的一瞬间就决定好的。
而尤里乌斯则是一个极为稀少的个例,或者说基因突变的产物。他血脉里的魔力浓度非常之低,因此出生后就大病小病不断,甚至连寻常的魔法用品都无法使用。但他的眼睛可以看见魔力的流动,可以看出咒语如何生效、炼金法阵如何启动。拥有这种能力的人被称为“灵使”,绝大多数“灵使”都活不到成年,他们大多在刚刚能使用能力的年纪就被王室或大贵族买走,作为工具使用,生命力被大幅度透支。
尤里乌斯很幸运。他出生在波吉亚,父母和哥哥都很宠爱他,在极其优渥的物质条件下,他得以顺利长大,乃至继承波吉亚家族。在家人的千叮万嘱下,他几乎从未使用过这一会损耗生命的能力。
但现在显然不是顾及他自己的时候了。尤里乌斯明白,如果不搞清楚这种古怪的疫病是如何发作的,教廷的威信会受到极大的打击。俗世的王国虽说目前仍然臣服于教廷,但哪个不是虎视眈眈,试图狠狠撕下一块肉来?前几百年教皇还有兴致扶持这个打压那个,近百年来却安坐高堂,似乎是想撒手不管了。百年时间下各国实力此消彼长,新一代掌权者没经历过来自教皇的“亲切问候”,加之炼金术的飞快发展且魔法师的地位不再那么高高在上,教廷这个在以往看来绝对不可亵渎的庞然大物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特别是随着每年新生魔法师的数量从百年前的几千人锐减到现在的二三十人,“神正逐步收回祂的恩赐”的流言在各个国家甚嚣尘上。
但对于自幼长在圣城,16岁就获得教皇的友谊的尤里乌斯来说,那些自大者的观点实在愚不可及。
他定下心神,仔细检查女孩的身体状况。然而越看下去越心惊,他根本没在她的身体里看到任何黑暗魔力,只有一种从未见过的污染,但它并没有破坏这个孩子的魔力系统。尤里乌斯不确定地又看了几遍,但结果十分明显。
这不是瘟疫。只是一种没见过的普通疾病,就和他小时候会得的风寒一样。
怪不得治疗魔法没有用。尤里乌斯神情恍惚。作为神的信徒,拥有神赐予的魔力血脉是这片大陆上的人最引以为豪的事情,这也是魔法师如此受人尊敬的原因。神职人员位阶越高职位就越高,离神就越近。但是现在,一种小小的,不被人们放在眼里的普通疾病居然难倒了教廷的治疗师,造成如此大范围的感染——难道他们真的被神抛弃了?
尤里乌斯的政治本能逼迫他冷静下来:现在疫病只在下城区传播,他们大可以说是因为这些贫民不敬神。然后立刻秘密研究解决疫病的方法,绝对不能让瘟疫不是黑魔法或污染造成的消息传出圣城……
“大人?”爱玛见这个人已经神情严肃地沉默了五分钟,不由得揣揣不安起来。难道她的小玛丽很快就要去见神了吗?
“抱歉,夫人。”尤里乌斯也意识到自己思考了太久,将孩子还给爱玛夫人。“您的孩子的状态不太好,或许您可以将她送去教堂附近的医疗所?”
爱玛勉力笑了一下。
尤里乌斯没再说话,沉默地离开了被悲伤笼罩的小屋。
教堂里的房间早早打开了暖气管,尤里乌斯脱下斗篷交给侍从,苍白的脸很快被热气熏上一点绯色,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气。他摘下眼镜,拿起一块绢布细细擦拭打磨光滑的水晶镜片。
“拉塞尔。”他戴回眼镜,开口呼唤随行的秘书。一个衣着干练、表情严肃的青年立刻走了过来,微微低下头。
“公爵阁下,有什么吩咐吗?”
“以教廷的名义发出告示,说为了解决疫病,教廷需要十名病患自愿配合研究。作为嘉奖,教廷会给他们的家人奖金并尽量医治他们。只要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另外,去圣阿瑞安娜医学院请阿塞比尔教授帮忙协助研究,最好带几个普通医学的医学生。”
拉塞尔默默记下,在听到“普通医学”时他迟疑了一下,但并没有提出任何见解。他只是公爵的秘书,不是幕僚。他在公爵府供职五年,深谙无论如何都要摆正自己位置的道理,他的前任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公爵给的报酬很丰厚,他可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第二天早上告示就发了出去,与此同时,一辆没有任何纹章装饰的马车也在破晓时分半遮半掩地进了下城区。
“我不明白。”阿塞比尔教授抱着一大摞羊皮纸,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生无可恋,“为什么一定要半夜出发呢,公爵您难道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作为医学院唯一一位教授普通医学的教授,他平时没什么课,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也不怎么出门,久而久之就养成了极其规律的作息。
“很抱歉,老师。但这次情况确实特殊。”尤里乌斯披了一件长外套,站在台阶上迎接阿塞比尔。“只有您一个人吗?”
“这届一共就五个学生,还都是混进来的纨绔子弟。”阿塞比尔捋了下头发,“我不是说过吗,公爵您可是我从教二十年来遇到过资质最好的学生。”
“这里没有外人,老师直接喊我的名字就好。”尤里乌斯难得真心笑了一下。阿塞比尔虽然在旁人看来性格孤僻古怪且极为执拗,但波吉亚家族曾专门聘请他为尤里乌斯治病,尤里乌斯长大后又跟随他学习一年医学,知道他对解剖学和药理都有很深的见解。只不过在血脉保护下,这些知识几乎毫无必要。
尤里乌斯知道自己这位老师曾经为了探究人体的构成去墓地偷偷挖尸体出来解剖,被当地居民发现告上法庭后还是波吉亚家族派人去捞的。尤里乌斯还小的时候也曾不幸被丧心病狂的阿塞比尔当作研究对象过,比如在不小心划破手时贡献出几毫升血液。
总体来说阿塞比尔对他还是很尽心尽力的。但尤里乌斯始终觉得老师看他的目光总带着一点看珍惜物种的渴望,就像雕刻家看到了上好的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