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看着她,眉头紧锁,没说话。保卫科那个年长的,姓陈的科长盯着林雪梅:“有人反映,你家最近大量购买粮食、煤炭,甚至还有山货。你一个普通女工家庭,哪来这么多钱和票?东西去哪儿了?”林雪梅眼圈适时地红了:“陈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家是买了点粮食,那不是因为听说今年冬天冷,怕不够吃吗?左邻右舍谁家不存点冬粮?至于煤……我家那点煤票,五百斤,早就领回来了,还不够烧一个月的,正愁呢。山货就更没影儿的事了,我倒是想买点给老人孩子补补,可哪儿有钱啊?”她说着,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手绢,擦了擦眼角:“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没答应跟周卫国处对象,有人故意整我?”这话说得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办公室里的人听清。孙主任和陈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周卫国追林雪梅的事,厂里不少人知道,最近两人似乎闹掰了,也有风言风语。陈科长语气缓和了些:“林雪梅同志,我们也是接到举报,例行调查。你说的情况,我们会核实。不过,举报信里说得很具体,包括你几次去市场大量采购,还雇车拉回家属院,不少人都看见了。”林雪梅心里冷笑,知道这多半是赵美娟或者周卫国的手笔。她抬起头,眼神清澈:“陈科长,我去市场是买过粮,可都是家里吃的。我家四口人,还有亲戚偶尔走动,多买点粮不正常吗?雇车是因为东西多,我一个小姑娘搬不动,这也有错?至于谁看见了……家属院张大妈天天在门口唠嗑,谁家买根葱她都知道,她的话能全信吗?上个月她还说李技术员家顿顿吃肉呢,可人家李技术员是单身,吃食堂的!”她这话半真半假,却把水搅浑了。张大妈确实是个“广播站”,说话水分大,厂里人都知道。孙主任这时开口了:“行了,陈科长,我看这事儿还得仔细查查。林雪梅在车间表现一直不错,技术好,也不惹事。这样吧,让她先回去工作,你们再找其他人了解了解情况。”陈科长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林雪梅同志,你先回去。不过近期不要离开厂区,随时配合调查。”“哎,谢谢孙主任,谢谢陈科长。”林雪梅弯了弯腰,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关上的瞬间,她脸上的委屈和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调查?他们查不出什么。粮食她分批买的,存在地窖里,上面盖着沙土和干草,不刻意翻找发现不了。煤还没运来,山货在王大爷那儿。至于钱,母亲压箱底的钱加上她自己的工资和节省下来的,来源清楚。但这是个信号,有人开始盯着她了。而且用了这么阴损的招数。回到车间,工友们都偷偷打量她,眼神各异。赵美娟坐在质检科的临时办公桌后,远远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林雪梅面无表情地回到自己的缝纫机前,坐下,继续干活。针脚依然细密均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停了,但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刀子。林雪梅裹紧围巾,快步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得很紧。她心里一凛,拐进一条更黑的胡同,手悄悄伸进挎包,握住那把一直带着的剪刀。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进来。林雪梅猛地转身,剪刀尖对准来人:“谁?!”来人被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是、是我!”借着远处路灯的一点光,林雪梅看清了,是刘志远。他穿着厚厚的棉大衣,围着围巾,眼镜片上全是雾气。“刘技术员?”林雪梅松了口气,放下剪刀,“你跟着我干什么?吓我一跳。”刘志远摘掉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神色有些严肃:“我听说保卫科找你了?没事吧?”消息传得真快。林雪梅摇摇头:“没事,例行调查。”“没那么简单。”刘志远压低声音,“我下午去厂办送材料,听见吴主任,就是周卫国的母亲,跟保卫科的人说话,提到了你的名字,还有‘扰乱计划供应’什么的。”果然是他们。林雪梅眼神冷了下来。“谢谢你告诉我。”她说。刘志远犹豫了一下:“林雪梅同志,我知道我可能多管闲事……但如果你需要证人,证明你买的粮食是家庭所需,我可以作证。我……我去过你家,见过你家的准备,确实是为了应对极端天气,不是为了倒卖。”林雪梅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这个年代,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他居然主动要作证?“刘技术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诚恳地说,“但这事你别掺和,免得连累你。我自己能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