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梅看着那件棉袄,爸还活着,妈也还活着。黑土岭那边的防空洞还在,人还在,日子也在过。她一直想回去看看,但总走不开。她接过棉袄,叠好,用布包起来。“回去看看吧。”王秀芬说。林雪梅看着她。王秀芬说你爸上回来信,说想你了。林雪梅没说话。王秀芬说地有人种,岸有人管,孩子有人看,你走几天不碍事。林雪梅点了点头。阿大问她去哪儿,林雪梅说回黑土岭。阿大说我也去。林雪梅说好。船准备好了。沈弈说多带几个人,路上不安全。林雪梅说不用,阿大跟着就行。走的那天早上,天刚亮,英子还没醒。王秀芬把她抱到门口,让她跟林雪梅告别。英子揉着眼睛,问姐姐你去哪儿。林雪梅说回黑土岭,看你姥姥。英子说我也去。林雪梅说下次带你去。船离了岸,往北边划。水很宽,很平,船走得稳。阿大撑着船,竹竿一下一下插进水里。林雪梅坐在船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天灰蒙蒙的,水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走了几天几夜。路上经过了一些村子,有的还有人,有的已经空了。空的那些房子塌了,墙倒了,院子里长满了草。有人住的那些,烟囱冒着烟,门口晒着衣服,孩子在巷子里跑。船从水面上过去,岸上的人看见了,停下来看,看一会儿又去忙自己的事。终于有一天,船靠了岸。岸上是一片黑土地,一眼望不到边。地上长着庄稼,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林雪梅从船上跳下来,脚踩在黑土地上,陷下去一点,软绵绵的。她蹲下来,用手挖了一把土,土是黑的,很细,很肥,捏在手里像面粉。她闻了闻,有一股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到了。”她说。阿大把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鱼叉扛在肩上,问她往哪边走。林雪梅看着远处那几间低矮的石头房子,烟囱冒着细细的烟,门口有人影晃动。她的眼眶热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老人,弯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锄头。老人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这边看。林雪梅认出了那张脸——是林建国。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跑过去,跑过田埂,跑过庄稼地,脚步声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林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她跑过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他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锄头。“爸。”林雪梅叫了一声,声音哑了,眼泪掉下来了。林建国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她,眼眶红了,嘴唇在哆嗦。“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小,风一吹就散了。林雪梅听清了,他说的不是“来了”,是“回来了”。这儿还是她的家。阿大站在远处,鱼叉扛在肩上,没有跟过去。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林雪梅和她爸抱在一起,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王秀芬从屋里跑出来,一眼看见林雪梅,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声雪梅。她从门框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哭。林雪梅跑过去抱住了她,说你哭啥。王秀芬说没哭,是风迷了眼睛。林雪梅笑了,眼泪掉下来了。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吃饭。桌子上摆着玉米面窝头、红薯粥、咸菜,还有一碟炒鸡蛋。王秀芬把鸡蛋推到林雪梅面前,说多吃点,在外面吃苦了。林雪梅说没吃苦,过得挺好。林建国坐在炕头,端着碗,慢慢喝粥。他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林雪梅给他又盛了一碗。阿大坐在角落里,吃得很慢,一碗粥喝了好久。王秀芬给他夹菜,他点头,王秀芬又给他夹,他看林雪梅,林雪梅说吃吧,他就吃了。“这小伙子,话还是这么少。”王秀芬说。林雪梅说他一直话少。王秀芬说他是个好孩子,你也不小了,该成家了。林雪梅没接话。阿大端着碗低头喝粥,好像没听见。但林雪梅看见他的耳朵红了。过了几天,林雪梅去看了那个防空洞。洞口还在,石头垒的,上面盖着树枝和茅草。她钻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阿大跟在她后面,把鱼叉递给她,自己拿出手电筒。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洞壁上干裂的泥,地上的干草和棉被,角落里的锅碗瓢盆。那些东西都还在,蒙了一层灰。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干草,干草很脆,一碰就碎了。她想起极寒刚来的时候,她们躲在这里,外面是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面挤着几十个人。王秀芬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响。铁蛋和丫蛋在暖房里跑来跑去,笑声传得老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