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院子里炊烟升起来了,王秀芬在做午饭。阿大站在门口,鱼叉靠在门框上,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黑。天高了,蓝了,风暖了。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切也慢慢归于平静。大结局几年后,河水彻底清了。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水草。鱼也回来了,一群一群的,在水里游来游去,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闪一下,又钻进水里。方磊蹲在码头边上,用鱼叉叉了一条,鱼不大,巴掌长,在叉上蹦了几下,不动了。他把鱼扔进桶里,桶里已经有好几条了,挤在一起,嘴巴一张一合。“够吃了。”方磊站起来,拎着桶往回走。老吴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从中间裂开,啪的一声,蹦出几块碎屑。方磊从他旁边过,说你劈柴小点劲,木屑蹦我脸上了。老吴说蹦你脸上又不会破相。方磊说本来就长得不好,再蹦更难看了。老吴没理他。英子长大了,蹲在盆边看那条鱼。鱼还在,养了好几年了,从一个小盆换到了一个大缸,在缸里游来游去,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英子把手指伸进水里,鱼游过来碰了碰她的指尖,又游开了。王秀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别玩了,进来吃饭。英子说来了,站起来拍拍衣服,进屋去了。饭桌上摆着玉米糊糊、咸菜、贴饼子,还有一碟炒鸡蛋。鸡蛋是鸡下的,岛上养了几只鸡,母鸡,下的蛋不多,攒几天才够炒一盘。王秀芬把鸡蛋推到英子面前,说多吃点,长身体。英子夹了一块,嚼了嚼,说香。林雪梅端着碗,慢慢喝糊糊。阿大坐在她旁边,一碗接一碗地吃。他比以前胖了一些,脸上有肉了,皮肤也不那么白了,晒黑了一些。他吃完饭,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南边的方向。风从南边吹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动。这几年,岸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东边的空地不够用了,又往西边开了几片地,种上了庄稼。有人盖了房子,不是棚子,是真正的房子,木头搭的,泥巴糊的,屋顶铺着稻草。一家挨着一家,连成了一片,有了路,有了巷子,有了村子的样子。孟长根在村口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新土村”三个字。他说地是新的,土是黑的,就叫新土村。新土村的人大多数是从北边、东边、南边逃过来的,拖家带口,带着种子和工具,来了就住下,住下了就不走了。他们种地、打鱼、砍柴、盖房,日子过得慢,但一天比一天好。陆远山的病好了。不是全好,是能干活了。他胳膊上的黑斑退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只是手上还有几块,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赵大海说是井水管用的,陆远山说是命硬。不管怎么说,他活下来了。江柠的井水早就用完了,她不再往外送了,留着浇菜地。她的菜地在西南边,种着葱、蒜、萝卜、白菜,长得好,吃不完就送给岛上的人。方磊说她种的萝卜比谁的都甜,江柠说土好,方磊说人也好。江柠没接话。兰和陈旭在一起了。没有办酒席,没有请客,就那么住到了一起。王秀芬给他们腾了一间空房子,两个人把铺盖搬进去,就算成家了。方磊说你们不办酒席啊,陈旭说不办,方磊说那送你们点啥,陈旭说啥也不用送,方磊说那我送两只鸡,陈旭说行。两只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英子追着它们玩,鸡被追得满院子跑,咯咯叫。王秀芬说别追了,把鸡追死了就没蛋吃了。英子停下来,鸡也停下来,蹲在墙角喘气。沈弈还是老样子,话不多,每天在岛上转悠,看看菜地,看看仓库,看看码头。他比几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腰板还是很直,步子还是很稳。石头跟他差不多,也老了,但手还稳,枪法还准。方磊说他俩是老不死的,老吴说你也会老,方磊说我还年轻。方磊这几年变化最大。他胖了一些,脸圆了,肚子也鼓了,蹲下的时候喘气比以前粗了。老吴说他吃得太多了,方磊说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老吴说你看你吃的那些都长肚子上了,方磊说肚子大是福气。这天早上,林雪梅站在码头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阿大站在她旁边,鱼叉扛在肩上,问她看什么。林雪梅说看岸。阿大说岸上有烟。林雪梅说是烧荒的烟。阿大说嗯。两个人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王秀芬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棉袄破了几个洞,她用布补了补,补丁歪歪扭扭的。她走到林雪梅旁边,说这件棉袄给你爸寄去。林雪梅愣了一下。她跟黑土岭那边的人一直有联系,捎东西的信使每个月来一次,带些粮食、布匹、盐,再带走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