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应该有很多疑问,但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吧,回家慢慢给你解释吧。”余拍拍林方澍的肩,顺手就去拿他身后的行李。
正准备走时,康史慕寄宿家庭的奶奶匆匆赶来,除了头发白得有点明显,健步如飞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来70岁了,林方澍跟康史慕示意了一下,“今天周五,那就下周一见了。”
车上,余和林方澍坐在后排,Susan和Luca在前面时不时说着“饿了么,适应这边的生活吗”之类的关心,余一句一句地给林方澍翻译,“其实不用每句话都翻译的,我听得懂,大部分。”林方澍觉得很不自在。
“哈哈哈好,不太能沟通原来是谦虚啊。”余开起了玩笑。
“那是因为——”林方澍扭过头想起那羞耻的资料,好像没有更好的理由了,“嗯,中国孩子确实都很谦虚。”
其实林方澍的确有很多疑问,对于余,对于这个家庭,但实在没有精力开口了。
“我是Susan和Luca在中国福利院收养的孩子,我不到两岁就跟着他们来美国生活了,所以几乎没有任何关于中国的记忆了。”余突然开口,说得平静似乎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林方澍睁大了眼睛盯着余,“抱歉啊,有点突然,是不是吓到你了。”余盯着林方澍带着歉意地说着,外面阳光已经淡了下来,他们互相都看不太清对方的眼睛。
“没有没有。”林方澍收回视线,一对白人夫妇的孩子是个亚洲面孔,其实他大概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只是当余平静地说出时,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可是为什么?”林方澍其实是在自言自语,但没控制好音量。
“大概是这个吧。”余举起自己的右手,怕林方澍看不清,慢慢伸到了他的眼下,“不要被吓到。”他这次打好了预防针。
明明这么好看又修长的一只手,多适合弹琴啊,怎么会少了一个指头呢。
“疼吗。”林方澍看着余少了个小拇指的右手,自己的手指怎么感觉也疼了起来,而且,他忽然有股想吐的感觉。
“出生时就这样了,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真的。”余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林方澍无法对面前这个少年投来一丝怜悯,他真的没有资格,因为余和普通人没有区别,而且他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坚定地这么觉得,这就够了。
这短短二十分钟路程,感觉比一天都漫长。
终于到了,余帮忙搬着行李,Susan开着门,招呼着林方澍前来。
门一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摇着尾巴扑了上来。林方澍瞪大了眼睛,原来那幅画里的黑黑的东西就是这只狗狗呀。
林方澍蹲下来摸,他很喜欢狗,所以在填资料时——“是否接受寄宿家庭有宠物。”他毫不犹豫地打了勾。但是他的妈妈不允许他养狗,甚至摸一下狗就会说个不停,如果被他妈知道了……他担心起来,手却停不下来地抚摸。
“她叫Emmy,是个女孩,快七岁了,两年前我们搬来丹佛时收养的。”余推着行李朝房间走去。
“她左眼失明,如果当时再不被人收养,就要被安乐死了。”余的声音渐行渐远。
林方澍摸了摸Emmy的脸,看着她浑浊发白的左眼,自言自语道:“管他呢,她又不会把手伸到美国来打我,是吧,Emmy。”
林方澍站起来,突然胃里一股翻涌,“余,厕所在哪里?”
“跟着我,我带你去,很急吗?”余从房间里出来带他来到地下室,“这个浴室是给我们用的,就在这里上厕所吧。”
林方澍狠咬着牙,抢在余的前面,打开厕所门,掀开马桶,马上吐了出来,门都没来得及关。
余本来站在门外,一秒便跨进去,俯身拍着埋着头吐的林方澍的后背,“没事儿吧。”他边拍边缓慢蹲了下来。
实在没吃太多东西,林方澍把能吐的都吐了。“我没事儿。”林方澍转过身,声音已经沙哑,同时鼻涕横流,狼狈不堪,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个模样,故意垂着头,可短发贴着头皮连一点遮挡的余地都没有,眉眼藏不住的慌乱,只能毫无保留地被眼前人看尽。
余快速递过纸巾,“谢谢。”林方澍接过马上用力擤了擤鼻涕,擦了擦嘴角,正准备起来用水漱一下口,突然鼻子里流出来什么液体,还没反应过来,余拿着纸的手就盖在了他的鼻子及以下的半张脸,尽管反应够快,但还是滴了几滴在衣服和地板上。
“不至于吧?才见第一面就激动得流鼻血了?”余夸张得缓和着气氛。
林方澍不敢动,只能屏住呼吸。
“没事儿,肯定是高原反应再加上劳累,才会这样。”余突然捏了一下林方澍的鼻子,“丹佛的海拔高,看来得适应会儿了。”
“哦。”林方澍迷迷糊糊地蹲在原地自己按住了鼻子。
“用纸塞在鼻子里,每十分钟换一次。”余说着递给林方澍卷成细条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