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被冷醒的。
那种冷从地面渗上来,透过衣服,一点点浸进骨头里。他侧躺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半边身子已经木了,手指弯曲的时候,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额头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面轻轻地敲。
他没有马上睁眼,先听,周围有声音,很细碎,脚步声,说话声,全压得极低,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偶尔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像铁链在地上拖,还有铃铛声,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沈砚睁开眼睛。
一张脸正对着他,近得几乎贴上来。灰白色的脸,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痕,像干裂的河床,没有鼻子,只有两个黑孔。嘴唇很薄,几乎看不见。最恐怖的是它的眼睛,两只眼睛的方向完全不同,一只朝他,一只朝上,像坏掉的玩偶。
沈砚没动。
那东西凑近了些,鼻孔翕动,像在嗅他身上的气味,它呼出的气喷在沈砚脸上,冷得像从冰柜里漏出来的,沈砚的手指贴着石板地面,悄悄地摸索,他触到了一小块碎砖,握在手里。
“生的。”那个东西忽然发出声音,嗓子里像卡着一口痰,咕噜咕噜的,“还是新鲜的。”
沈砚的手腕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拽着向后拖去,那力量很大,他的后背擦着石板路滑出好一段,衣服下摆卷起来,后腰的皮肉磨得火辣辣地疼。
“别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陆止戈。
沈砚被拽到了一个人的身后,他仰起头,看见陆止戈的背。还是那件灰白色长衫,下摆沾满了泥和暗红色的污迹,左臂的袖子从肘部以下全被血浸透了,贴着手臂,显出细瘦的轮廓。
那个裂脸的东西蹲在原地,两只眼睛转了转,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咕噜声,然后慢慢后退,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回了旁边的一条窄巷里。
沈砚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四周,这里是一条街,青石板铺地,两侧是低矮的铺面,门窗紧闭。有一些人影在街上来回走动,动作迟缓,像梦游。空中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浓得化不开,能看清的距离不超过十米,所有景物都蒙在雾里。
“这里就是鬼市。”陆止戈说,他的声音很哑,像刚吞了一把砂子。
沈砚站起来,去看他的左臂:“你的手。”
“死不了。”陆止戈把手臂往身后藏了一下,动作很小。沈砚注意到他的脸色白得透明,嘴唇几乎没了血色,连眼睑下面都泛着淡淡的青,他站得很直,但身体有细微的晃动。
“你失血太多了。”沈砚说。
陆止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转身朝街道的一头走去。沈砚跟上去,走了两步就发现这里走路很怪,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空气浓稠得像果冻,每呼吸一口都费劲,沈砚努力调整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红轿呢?那个东西呢?”他问。
“暂时进不来。”陆止戈说,“鬼市有鬼市的规矩,外头的东西不能在这里闹。”
“鬼市的规矩是什么?”沈砚继续问。
陆止戈偏过头,示意他看两边的店铺,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些铺子几乎全关着门,门口挂着一块块小木牌,有的木牌上画着符号,有的写着字,沈砚凑近了一家铺子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写着:“不议价,不问名,不收阳钱。”
“第一条,不能问别人的名字;第二条,不能给活人用的钱;第三条……”陆止戈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凑到沈砚耳边,压低声音,“不能买人肉。”
沈砚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压了下去,他跟着陆止戈继续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不往街角那些阴暗的角落扫。但余光总会捕捉到一些他不想看清的东西。一个摊位上摆着一排黑乎乎的长条物,形状像风干的腊肉。一个老妇坐在摊位后,低着头,手指在一截人骨上反复摸索。一个小孩蹲在排水沟边,捧着一个没有头的布娃娃,在给它梳头发。
沈砚把视线定在陆止戈的后背上。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鬼市入口就这一个。”陆止戈说,“你掉了下来,自然会落到这里。”
“我掉下来的时候,看见桥上……”
“那口棺材。”陆止戈接过话,语气平淡,“我把我的血倒进去了,它暂时把你放过来,但也只是暂时。”
沈砚沉默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关于那口空棺,关于桥上的指路人,关于陆止戈为什么能用自己的命来抵他的路。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陆止戈走路的步频明显不如之前,虽然他在努力维持平稳,但每一步落地都带着微不可察的迟疑。
“你需要休息。”沈砚说,陆止戈没理他。
沈砚伸手去拉陆止戈的右臂,陆止戈猝不及防地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他,沈砚趁机绕到他左边,一把拽住他左臂的手腕,没等他反应,就把那只湿透的袖子挽了上去。